《魔女之心》三月明A

58、第七章 魔女之书

　　最终阿强是否练成了他的加强版飞天腿法我并不清楚。对于孩提时代发生的往事，我记不得许多。并非由于欢乐的时光是短暂的。若去细数，幸福铺垫满了我的童年。但是欢乐的记忆似乎难以涂写进大脑的皮层里。它更像温和的雨水，滋养了求爱的灵魂，融入了人格后，褪去了真实的形体。只留有一股温暖的感觉，时不时从神经之海中掀起浪花，给失意时的我们带来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安抚。欢乐的感觉应当如这春潮一般静好，因为记忆是留给冲击的。一个身心健康的人不常会因欢乐而受到冲击（如果是，那一定是个苦难的灵魂），往往只有痛苦才够资格被铭刻。
　　这天，一群高个子的男孩突然闯入我们玩耍的场地。他们自称是学校里的学生，这片球场理所应当归他们占有。道理本是不错的，我们也决定收拾东西就离开。如果他们没有嘲笑阿强蹩脚的球技，戏弄他与女孩为伍，阿强是不会将拳头揍上比他高一个头的男孩脸上去的。幸亏保安大爷及时拉开了两人，不然阿强可能就要失去他的鼻子了。
　　事情没有这么容易得到解决，于是双方约定用比赛判定球场的归属，当然，还有尊严。对方出了五名人高马大的队员，他们都是高年级的，还是校足球队的人。而我们这边力弱势微，不仅个头小，还有三名女孩。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是一场不光彩的较量。
　　阿强铆足了劲，小叶和阿韩积极地支援他，芳芳也卖力地追着人破口大骂。她孜孜不懈地将口水喷到对方队长脸上，仿佛那里才是她的球门。纵使如此，我们仍无法攻破一球，却被对方轻松抢走三分。不输求胜之心，却输得胜之力，弱无法胜强。
　　我一个人孤独地站在球门前，瑟瑟发抖。飞驰的足球有我从未见过的狂躁，它卷起烈风，猖狂地刺破我的鼓膜。我除了再抱紧自己一点，根本无所适从。我们输了，早就没有赢的希望。可是阿强还在奔跑，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向遥遥无望的球门再一次发起失败的冲锋，小叶和阿韩也仍为他奋力夺回射门的希望。芳芳使出了她的飞天腿法，可惜球还未起飞就被对方的腿截断了。我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赛终的哨声就要吹响，对方的队长吹着口哨带球向我奔来，他要来从我这儿拿下他的四连冠了。
　　“琉佳，拦下那一球！”
　　是小叶在向我呼喊，她身子倒在地上，却在挣扎着站起来。阿强、阿韩和芳芳也都向这边跑来，看他们疲惫的模样，像枯萎的落叶在秋风中凋零。
　　现在只有我还能战斗。虽然我一点也不懂足球，但是我知道比赛还未结束。我是球队的一员，既然站在了球场上，那么我也是球队的力量。我的伙伴们受了欺侮，我岂能放弃抵抗？
　　我怕，但我不能投降。
　　拦下那一球！
　　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拦下那一球！
　　伙伴们需要我，而我的使命就是拦下那一球！
　　我迈开双腿冲向前方，离开球门，朝对方的面门迎面而上。他被我吓了一跳，他要射门了。我无法判断他会朝哪个方向踢出球，那么就将所有的可能性都扼杀在我怀中吧。
　　球踢了出来，与我正面撞了满怀。我接住了球，我拦住了它。不过有一件事不得不承认，我这个人与球果然没有默契。看吧，我与球在一起，先飞出去的那个，不还是我吗？
　　“琉佳！”
　　我没有了之后的记忆，现实对我关上大门，意识在白茫茫的虚无中神游。等到我再次清醒，已经是一天之后的事了。点滴安静有序地滴落，帮助我找回了对时间的认识。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缠着纱布。妈妈守在我床边，她瞌睡的面容万分憔悴。门口传来爸爸和别人说话的声音，也许是和我的医生吧。我本以为我终于能让他们高兴了，没想到却又害他们为我担心。
　　阿强和阿韩是两天后来看望我的，那时我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他们告诉了我那天我倒下之后发生的事。保安大爷叫来了救护车，老师和家长都赶来了。那群男孩各个都挨了训，被他们的家长拎着耳朵带回去了。虽然阿强和阿韩也挨了训，但是他们一点也不委屈，因为我拦下了那一球，他们为我骄傲。
　　又过了一周，到了我出院的日子。我这才见到芳芳和小叶。芳芳一边的脸颊红成了淡紫色，是被她妈妈打的，偷溜出去和我们踢球的事果然败露了。但是芳芳说，巴掌再疼也没有我的伤疼。她挨巴掌时一声也没有哭，头依然倔强地抬着，直到她被禁止再与我们见面，她哭得撕心裂肺。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们了。因为是看望病人，妈妈才同意的。”芳芳忧伤地说，“之后如果有钢琴比赛，你们要来看我喔。”
　　小叶是从芳芳身后怯生生走出来的。她突然变得这么腼腆，羞愧在她脸颊上吻下了红晕，原来她也同我一样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儿呢。
　　“对不起，琉佳，我应该早点来看望你的。”正说着，她哗啦一下涌出泪来。“是我不好，是我让你去拦下那一球。你打我、骂我吧，不要讨厌我，不要抛弃我。对不起，琉佳，我想……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给了她一个拥抱，她反而哭得越来越大声了。哇哇地喊，同楼下产房的新生儿们一齐用嘹亮的嗓子赞颂爱与生命。
　　爸爸妈妈要去办理出院手续，一时间只留下我们几个孩子。人多的地方闷得慌，我想去外边透透气。阿韩提议去天台，清静通透，风景又好，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我的腿尚不方便走动，小叶自告奋勇来背我。芳芳在前边引路，阿强和阿韩在后边托住我。
　　那天晴空万里，天台上的风无拘奔放，高耸的铁丝网宛如四面敲响的音叉，嗡嗡震颤得看不清边缘的轮廓。中央竖立着黑色的晾晒架，像士兵一样排成整齐的方阵，一床床洗净的白色床单被夹子固定在上面。风掀起它们轻飘飘的身子，白色立刻饱满地鼓胀了起来，一眼望去仿佛是一群鸽子在奋力振翅。它们徒劳又倔强地反复拍打双翼，欲挣脱拴在地面的枷锁，飞上蓝天上去。
　　“它们想飞呀。”
　　小叶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床单像泡沫一样轻，像云一样白，像羽毛一样柔软。它们是风的实体，应该像风一样自由。如果没有那些夹子，我们是不是就能看见它们飞了呢？我情不自禁地望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