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之心》三月明A

57、第七章 魔女之书

　　那一天的比试还未分出胜负就草草结束了。阿强累得涨红了脸，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发誓，在下一次见到我们之前一定会苦练球技，一雪前耻。小叶也累得涨红了脸。我扶着她，发现她全身都被晒得像炭一样滚烫。
　　“我们可以一起踢啊。”她叉着腰，费劲地把声音挤出嗓子来，“一起踢，进步会更快。”
　　阿强咕哝着想找一个反驳的理由，但是阿韩先一步自作主张地应承下来。从此以后，两个人的练球搭档变成了四个人的足球小队，白色的沙滩上再也找不到一个宁静的午后了。
　　虽然我也被算作足球小队的一员，然而我不会踢球。纵使球乖巧地躺在我的脚边，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个大点儿的绊脚石。只要我与球在一起，先飞出去的那个总会是我。所以更别提要从别人那里抢球了。
　　阿强最不愿与我踢球，他认为那是在欺负我，一个渴望成为英雄的男孩受不了这般软绵绵的羞辱。阿韩与小叶不愿冷落同伴，足球毕竟讲究团队精神。可是在团队精神前，足球也是一项团队运动，既然是团队运动，那就不能整得像瘫痪病人的康复训练一般，我更不愿因为我的存在而让加油声都带上了怜悯的色彩。
　　好在最终，我还是在团队中找到了自己的位子。我是裁判，是记分员，是啦啦队，是球队经理，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是守门员。虽然球来了我只会躲，但是并不妨碍大家嘻嘻哈哈笑在一起。身在场外的我，心和场上的人们连在一起。谁抢到了球，我都喊一声加油，如果是小叶抢到的，我就喊两声。
　　小叶性子好动，也更容易腻烦，脚底像着了火，停不住三秒钟。一旦觉得无聊，她便立即溜达到我这边来，扔下场上两人面面相觑。有时候我们俩聊得正投机，她也会突然吓死人似的跳起来，对着楼上高喊“芳芳”。当然，没有人回应她心血来潮的热情。不一会儿，喧闹的夏日里又响起了欢快的钢琴声，今天不是《鳟鱼》，是《春之声》。久而久之，我们也习惯了她经常给我们制造的这种意外。虽然我们会笑她三分钟热度，然而平心而论，我们也没有笑人的底气。小叶短暂的热情总是带着强有力的行动，敢说就敢做，这就胜过了所有黏糊空酸的牢骚。要知事有难易之分，有时候光凭这三分钟的热情，也能办成好些事。
　　就像某一天，小叶突然就拉来了另一个女孩，是她在小区门口像老鹰捉小鸡一般给捉来的。
　　“从今天起，芳芳也是我们队的一员啦！”
　　“我还没答应来呢。”
　　名叫芳芳的女孩拉下脸，闷闷不乐。长而直的刘海下露出了她又翘又密的睫毛，脸颊圆鼓鼓的，粉色的腮红衬着一头乌黑光滑的浓发。她的袖口与裙摆上折着蓬松的百褶边，白色的短袜外头套着一双发亮的红色小皮鞋。她也要加入球队？说实话，比起踢球，她更适合站在聚光的舞台上沐浴众人的艳羡。
　　“害羞什么呀，你都偷看我们几回了？别以为拉上帘子就没有人瞧得见你。要我说，你就是想和我们一块儿玩。”小叶自信满满地说。
　　“怎么又来个女孩？”阿强挺不高兴的，即使有小叶这个劲敌，他骨子里还是不愿被当成女孩的玩伴。
　　“你会足球吗？”阿韩问。
　　“不会。”芳芳回答得很干脆。
　　“不会也不要紧，你看琉佳也不会。”
　　“你可以和我坐在边上看。”我说。
　　“那多没意思。”
　　“可你又不会踢球，下场有什么用？”阿强说。
　　“我会踢球。”
　　“刚才还说不会的……”
　　“哼，光是‘踢’，有什么做不到的？”
　　芳芳不屑地昂起下巴。她用余光瞥了瞥躺在地上的足球，三步并作两步，鞋底擦着地面的火花，凌空一脚将其踢飞到遥远的蓝天之上。
　　“我的球！”阿韩最先回过神来，他尖叫着，追着豆点一般小的球影跑远了。
　　“球不是这样踢的！”阿强愤怒地吼道。
　　“我就爱这样踢。”芳芳潇洒地撩了下耳边的头发。
　　“你这莽撞的踢法，能进球有个鬼了！”
　　“那不进就是了。”
　　“坏家伙，你这是不负责任！到了赛场上，你会拖累所有人！”
　　“你才是坏家伙！谁想比赛了？球不就是用来玩的吗？我偏喜欢这样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硝烟的味道弥漫在砂地上，眼见战争的枪响就要在此刻一触即发，我鼻头一酸，“哇”地一声，声泪俱下。
　　“好啊！看你们两个，把琉佳弄哭了。”小叶趁势指着他们的鼻子训斥道。
　　“我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还敢顶嘴？阿强，你怎么可以欺负女孩子？”
　　阿强憋红了整张脸，他欲说还休的模样，看样子也委屈得要哭了。
　　“芳芳，你也不对。作为补偿，罚你和我们一起规规矩矩地踢球。你会和我们一块儿踢球的，对吧？”
　　芳芳撅着樱桃小嘴不吭声，两只乌溜溜的黑眼珠流连在地面上，都不敢抬起头来。
　　“琉佳，别哭了，芳芳答应加入我们了。”
　　我立刻收住了哭声，问：“真的？”
　　“真的真的。阿强也同意了，他会和芳芳好好相处的。对吧，阿强？”
　　阿强张了张嘴，又僵硬地合上了，准是他看见我的泪珠又开始在眼睑上打转。
　　“都开心点嘛，伙伴越来越多啦！”
　　小叶搂着大伙儿的肩膀欢喜若狂。在阿强和芳芳郁闷的脸蛋旁，还有我这张挂着鼻涕的笑容。
　　虽然芳芳一直强调她是受了我们的胁迫才不得已入伙的，然而每天第一时间站在楼梯口怪我们动作慢的也是她。
　　自从芳芳来了，我们便不能在小区的空地上踢球了。万一被她的妈妈抓到她荒了练琴的工夫去踢球，我们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芳芳如是说。好在阿强和阿韩同附近小学的保安大爷熟识——他们的爸爸有时会借用学校的操场打比赛——现在又正值暑假，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一块更完美的场地。
　　绿莹莹的草垫柔软得可以躺着睡而不磕脑袋，它富有十足的弹性，孩子们跑着跑着就忍不住跳起来，足球也比在水泥地上滚得更机灵了。阿强最有干劲，套上球衣，穿上钉鞋，在球场上像风一样奔跑，只要再长点个头，他和电视里的球星不差毫分了。而给他飘忽的幻想当头一棒的总是芳芳。球场解放了阿强对梦想的渴望，同时也唤醒了芳芳蛰伏的野性。脱掉了公主裙，她那颗桀骜不羁的心脏愈发强韧了。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球不可以这样踢。”阿强语重心长地说。他望了望阿韩高举双手逐球而去的小小背影，有些生气。
　　芳芳叉着腰，抬起一边的眉毛，同样重复着她的逻辑：“我就喜欢这样踢，把球踢得越高越远，我就越快乐。”
　　“若把这股莽劲用在正道上，你能获得更大的成功。”阿强不禁学起了大人的口吻。
　　可芳芳依旧顽固道：“我不要成功，就想快乐。钢琴比赛的奖杯柜子上已经放不下了。可那又怎样呢？我还是讨厌钢琴。”
　　阿强放弃了，天不遂人愿，人也不能遂了天愿。“你随你吧，我不和你踢就是。我若学了你这般踢法，爸爸非打死我不可。”
　　“别！”这下换芳芳急了，“你不这么踢，保不齐别人这么踢啊。你看你一次都没拦下我的飞天腿法，若比赛中遇上了，你赢不了。”
　　“比赛中没有人会这么踢。”
　　“凭什么？我不是人吗？世上不愿按理来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趁着阿强语塞的时候，阿韩抱着球回来了。芳芳把球递给阿强，对他说：“你试一下嘛，可好玩了。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踢在球上，看着球飞啊飞，飞到云朵上去，那心情比洗完澡还舒服呢。”
　　阿强动摇了，但他没有接过递来的球，还在不知所措。倒是阿韩先说：“那我来试试，你可给捡球啊。”说完“砰”的一声，那球又像鸟儿一般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好玩！我还想再踢一次。”阿韩一边拍手一边兴奋地说。
　　“听我的准没错。嘿嘿，要我说，你踢得还不够带劲。”芳芳很得意，她招呼捡到球的小叶把球踢回来。
　　“好，踢就踢，我还怕了你？”阿强终于狠下决心，把他父亲的箴言抛到一边去了。
　　只能说，阿强不愧是阿强，他的一脚宛如将枪口冲天喷射，见得着火光，见不着弹影。云层往四周散去，留出一道直贯长虹的笔直的天路。
　　阿韩丢了他的球，阿强答应用他的零花钱再买一个。芳芳大手一挥，表示愿意资助十块钱，还允诺我们每人一根冰棍。这可是她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什么荣誉都抵不上真理站在自己这边。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不，要我说，这样踢还不是最带劲的。”阿强也学芳芳叉起腰，昂起头。他不可一世地立在大地上，像一个真正的球星一样用大拇指比着自己的心脏说：“要是我的风格，我会将球先踢到天上，再让它落进对方的球门里。你进不了球，但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