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招惹》十八画

38、第 38 章

　　上次来江予家，程若夏没有心情仔细看，这回程亚华开着车带她一起，停车的时候，她才注意到别墅后面还有一个小花园，花园挺大，还有一个水池，可能是因为温度太低，里面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

　　程若夏半个多月没有见到江予，这次来她也跟江予说，其实还有些期待和想念，不过程亚华停好车后，她并没有看到江予或者江宏全，而是之前她见过的阿姨过来接他们进屋。

　　之前两个人见过，但那个阿姨也并没有因此就对程若夏表现出多余的热情，只是对程亚华说：“程先生，你跟姑娘跟我来。”

　　阿姨要接过程亚华买的东西，程亚华只把其中一条烟给了阿姨，剩下的东西他自己拎着，程若夏也帮忙拎了两样，是程亚华从B市带过来的特产。

　　父女俩跟着那个阿姨进了别墅的主楼，一进去，程若夏就看到客厅里坐了不少人，除了江宏全叶煦芝外，还有好几个跟江宏全年纪差不多的男人，以及一个和程若夏年龄相仿的女生。

　　那群人听见门口的动静，纷纷望了过来，但却没人起身，还是叶煦芝最后站了起来，朝程若夏和程亚华走过来，跟程若夏笑着说道：“跟你爸来了啊，来就来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头回来江总家里，怎么都得拿点儿啥嘛。”程亚华说。

　　叶煦芝说：“您太客气了。”

　　程若夏有种特别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这屋里的所有人，都审视着她和她爸，把她们看成是一个想要通过送礼在工作上走捷径的人。就连她一向感觉良好的叶煦芝，说话也是女主人的口气。但其实她爸只是感谢人家拿了那块地，解了他工作之困罢了。

　　程若夏跟程亚华也坐到了餐桌旁边，阿姨过来给他们倒水，程若夏对着阿姨说了声“谢谢”，江宏全忽然对程若夏说：“上回没看清，把你误伤了，叔叔真是对不住你。”

　　眼见着程亚华一头雾水的样子，程若夏赶紧说道：“没事儿没事儿。”但额头上已经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江宏全开始给程亚华介绍桌上的其他人，什么哪个公司的老总，哪里的局长，最后给其他人介绍程亚华的时候，问了一句：“小程，你现在是……呃，科长？”

　　程若夏一听到“小程”那个称呼就想骂人，明明年龄相仿，叫你妈的小程，她心里憋屈得难受，却听她爸笑呵呵地回了一句：“没有没有，这么多年就混了个副科。”

　　旁边有油腻的中年男人呵呵笑道：“副科也挺好，副科也挺好，不操心事儿，光埋头工作就行了。”

　　“人家小程人情世故这方面也不错啊，这都给江总拜年来了。”

　　一群人又虚伪地笑起来。

　　这时候江宏全忽然说道：“那个小程，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程亚华还没说话，程若夏就来了一句：“我叫什么跟你们在这儿聊天有关系吗？”

　　江宏全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程若夏这么不给面子，旁边马上就有男的打圆场，说：“现在的小孩都挺有个性的嘛，我们家茜茜也是，你看坐这半天，连一句话都不说。”

　　被称作茜茜的应该就是那个跟程若夏年龄相仿的女孩，她闻言瞪了她爸一眼，说：“我又没影响你们在这儿说话。要不是过来找江予，我才不过来。”

　　那个男人摸着他女儿的头笑了，程亚华闻言也赔笑起来。程若夏却捕捉到那女孩话里的“江予”两个字，忍不住开始猜测他们俩的关系。

　　大人们又开始说各种各样的话了，程亚华一直在旁边各种赔笑，说话也是透露着一丝卑微，程若夏听着心里难受，在旁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却不知道该给谁发条消息。

　　这时候叶煦芝忽然叫了她一声，程若夏抬起头来，只见叶煦芝绕过餐桌朝她走了过来，然后对其他人说：“你们聊，我跟小夏去我房间说会儿话，待会儿吃饭再下来。”

　　程若夏如蒙大赦般从座位上站起来，那个叫茜茜的女孩也说道：“我去外面转转，在这儿待着太难受了。”

　　程若夏和叶煦芝一起离了席，往楼上走的时候，叶煦芝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跟她说道：“江予一会儿才过来，他昨天去他姥姥家了。”

　　叶煦芝的房子很大，里面几乎相当于一个小的公寓，阳台处还有一个露台，程若夏一进去，叶煦芝就说：“看你坐那儿心不在焉的样子，待着挺难受吧？”

　　两个人坐到了露台上，程若夏看了叶煦芝一眼，想到她也许经常要面临这种场景，一群人互相吹嘘，虚伪地说各种话，就说道：“还行吧，你平时参与这种活动的时候肯定更难受吧。”

　　大概是没想到程若夏会想到自己，叶煦芝愣了愣，才说道：“也还好。”

　　“你喜欢江予她爸吗？”程若夏看着叶煦芝，忽然问道。

　　叶煦芝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程若夏实话实说道：“他那么老，说话看人下菜，还打人，根本就配不上你。”

　　叶煦芝闻言失笑：“什么叫喜欢？傻孩子，人生又不是只有爱情一件事情，况且所谓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有的人一辈子都搞不懂，这些虚幻的东西都没有过得好的日子来得实在。”

　　程若夏怔了怔，没说话。

　　叶煦芝又问道：“那你觉得我应该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程若夏想了想，觉得自己想不出答案，便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但至少不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头。”

　　叶煦芝没说话，她看着程若夏，出了会儿神，其实程若夏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她读书的时候的确没有想过自己会跟一个比她大这么多岁的男人结婚，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很天真，但她和她不一样。

　　程若夏见叶煦芝没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说：“我没有任何评判你的意思，我只是说我的想法。”

　　叶煦芝笑了笑，说：“没事。”

　　俩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程若夏的手机亮了亮，是江予给她发来的消息，江予问她：“你去我家了？”

　　一想到程亚华还在楼下跟那群人应酬，程若夏就后悔今天来了江予家，更后悔让她爸也过来。这些情绪全部转移到江予身上，程若夏不耐烦地回江予道：“你怎么知道？你爸跟你说的？”

　　“你真去了？”江予又说。

　　程若夏回了一个“嗯”，江予又说他马上回来。程若夏想到什么，又给江予发：“对了，你家里有个叫西西的女孩等你回来。”

　　江予回了个问号，程若夏没再回他消息了。

　　江予原本今天还要在他姥姥那儿待一天，但江宏全忽然给他发了消息，说跟程若夏的爸爸工作上认识，今天程若夏和她爸来了他们家拜年。

　　江予看到这条消息就往家赶，刚到家门口，就看到有个女孩子在他家的花园拍照，但那女孩的背影明显不是程若夏。

　　此时，那女孩朝他这边看过来，两人一对视，那女孩的脸上就露出一个惊喜的笑，然后飞奔着朝他而来。

　　“江予，你回来了。”女孩站在他面前，笑容灿烂地说道。

　　江予纳闷道：“你是？”

　　“我是茜茜啊，于茜茜。”

　　江予终于想起来了，小时候他家不住在这儿，他妈跟于茜茜他妈关系很好，两家离得也近，他还跟于茜茜一起上了幼儿园和一段时间的小学，后来于茜茜就跟她妈出国了，俩人十几年都没见了。

　　“你连你青梅竹马都不记得了？”于茜茜伸手就要来拍他的肩膀。

　　江予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下，没让于茜茜的手落在实处，他问道：“你在外面干什么？”

　　“我爸他们在里面说话呢，贼无聊了，我出来透透气。”

　　江予想到程若夏微信里提到的西西，估计说的就是于茜茜了。程若夏的那句话虽然没有语气，但江予也感觉到了程若夏好像是有点儿吃醋，想到程若夏会介意其他女生跟他走得近，江予不禁心情大好，连带着对于茜茜都有了好脸色：“咱们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于茜茜一听江予关心她，就又凑了上来，江予还是离她远了点儿，然后两人一起朝屋里走去。

　　程若夏和叶煦芝一起被叫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江予和茜茜一起从门外走进来。

　　茜茜在跟江予说话，江予的表情并不像程若夏常见的那种不耐烦，反而好像在认真听她讲话，程若夏移开视线，走到了餐桌旁边。

　　餐桌很大，摆了满满一桌的大鱼大肉，听叶煦芝说不是阿姨做的，是从外面叫的。程若夏坐回到了她的位置上——她跟程亚华坐在最末位。

　　江宏全旁边一直空着的位置就是留给江予的，这回江予一过来，一桌子的人都跟江予打起招呼来，有人说：“江公子就是长得帅，比那些男明星都好看。”

　　又有人说：“人家是重点大学的，长得好看学习也好。”

　　江宏全哈哈笑道：“别提了，高考都没考好，别提孩子的伤心事。”

　　还有人说：“我听说江公子自己创业开了个公司，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江予闻言脸上的表情一滞，不自觉地去看程若夏，却见程若夏似乎并没有在听席上的谈话，而是一个人低头在看手机。

　　程若夏其实什么都听见了，听到江予自己开了个公司的时候，她其实震惊了一下，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江予自己本身就聪明，又有人脉，家里还有钱，开个公司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这时候又有人掏出红包来要给江予，程若夏忽然被她爸叫了一声，扭过头，只听她爸小声说：“你爷爷奶奶给你的红包你带着没？”

　　程若夏说：“没带，就算带了那点儿钱也挺寒酸的，还是别给人家江公子了，掉人家身价。”

　　程亚华大概是想到程若夏刚刚对江宏全说话的语气，警告程若夏了一句：“你说话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知道了，”程若夏吊儿郎当地说，“这都是走上社会必经的嘛，我提前实习一下。”

　　江宏全和江予坐在主位，程若夏和她爸坐在最末位，一群人开始吃饭，又开始各种敬酒，程若夏一言不发地用筷子去夹花生米，但那盘花生米离她很远，夹不上，还掉在了桌子上。

　　程若夏便用手去拿那个掉在桌上的花生米，程亚华在桌子下碰了一下她的腿，又用眼神警告她。

　　程若夏说：“没人注意我，不丢你的脸。”

　　这时候江予忽然站起身来，把那盘花生米跟程若夏面前的那盘菜调换了一个位置。

　　一桌子人都盯着那俩菜换了个位置，茜茜说道：“我想吃蛤蜊，能把蛤蜊给我换过来吗？”说完便看向江予。

　　江予没说话，反倒是看了一眼程若夏，但见程若夏并没有看他，就又坐下了。

　　叶煦芝笑着起身，把蛤蜊换到了茜茜面前。

　　程若夏不夹花生米了，那盘花生米也没有其他人去动，没一会儿，她的手机有条新消息，程若夏看了一眼，是江予发来的，江予说：“你要是不想坐这儿了，咱们就出去。”

　　程若夏看了一眼，但没回那条消息。

　　江予眼见着程若夏拿起手机，又放下，但却并没有收到程若夏的消息。他看出程若夏不喜欢这顿饭的氛围，又怕自己忽然做什么影响到了程若夏的爸爸，只能又发了个问号过去。

　　就在这时，于茜茜忽然对他说道：“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路过室外攀岩的地方，看起来还挺好玩儿的，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玩儿攀岩了，一会儿吃完饭咱们一起过去怎么样？”

　　茜茜的爸爸也说：“年轻人就应该多去户外运动运动。”说着他又看向程亚华，说，“程师，你女儿跟他们年龄也相仿，平时喜欢什么户外运动啊？”

　　程亚华刚要编一个出来，程若夏就说：“我不喜欢户外运动，没事了就喜欢玩儿手机。”

　　气氛一时又有些尴尬，只有江予一个人笑出了声，然后他说：“我不想吃了，我带他们两个出去玩儿，我们在外面吃吧。”

　　江予都说了带两个人了，餐桌上的大人也没反驳，于是他放下碗筷，直接站了起来。

　　程若夏并没有过攀岩经验，她也不懂攀岩，但既然能离席，她也挺乐意，便跟在江予和于茜茜后面往外走。

　　三个人一出门，程若夏就对江予说：“你们俩去吧，我要回家了。”

　　“这里又没有车，你怎么回去？”江予说。

　　程若夏说：“我走到大马路上自己叫车啊。”

　　于茜茜说：“那还不如跟我们一起去攀岩。”

　　“谁说要去攀岩了？”/“我又不会攀岩。”

　　江予和程若夏同时出声。

　　“可是我想去。”于茜茜又强调了一遍。

　　这时候又有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到旁边开了辆车过来，那辆车停在三个人面前，司机按下车窗，对他们三个说：“江总让我送你们过去，还说待会儿玩儿结束了再把程小姐送回家。”

　　程若夏说：“能现在就送我回家吗？”

　　司机有些为难地说道：“江总说让你们好好玩儿。”

　　江予问程若夏道：“你真的想回家？”

　　司机看着程若夏，那表情看起来有些难受，似乎让程若夏和他们一起玩儿是他的任务一样，程若夏不想让他难做人，便说道：“我跟他们一起去吧。”

　　程若夏打开车门径直坐到了副驾驶上，江予和于茜茜没有办法，只能一起坐到了后排。

　　于茜茜在和江予说话，介绍自己又学了什么攀岩技巧，大概是觉得程若夏一个人尴尬，她还跟程若夏说起第一次攀岩要注意的事项来。

　　程若夏并不懂这些，也不感兴趣，但于茜茜也没什么坏心眼，是真心实意在跟她分享，程若夏也不想扫兴，就嗯嗯嗯地应付着。

　　车停到了那家攀岩中心门口，程若夏和于茜茜还有江予下了车，刚走两步，于茜茜忽然上前来挽住了她的手。

　　程若夏扭头看了眼江予，见江予不发一言地跟在她们后面，就又把头扭了回来。

　　于茜茜亲昵地自我介绍道：“我叫于茜茜，你叫什么啊？”

　　程若夏说：“程若夏。”

　　“我听我爸说你跟江予是大学同学，那应该跟我们一样大了。”

　　程若夏说：“我比江予大一岁，应该也比你大一岁吧。”

　　于茜茜这时候试探地问了一句：“江予在你们学校有没有女朋友啊？”

　　女生之间强烈的第六感让程若夏察觉到了于茜茜这句话之下隐藏的情感，她问道：“你喜欢他？”

　　“谈不上吧，就是觉得他长得帅，带出去有面子。”

　　于茜茜这时候忽然注意到前面一个女生背的包，问程若夏了一句：“那个包还有个粉色款，你觉得是她背的那个好看还是粉色的好看？”

　　程若夏说：“我不知道你说的粉色是哪种粉。”

　　于茜茜遗憾地耸了耸肩。

　　三个人进入了攀岩中心，有教练过来给他们穿装备，程若夏对教练摆了摆手说：“我不会，我也不想玩儿，我看他们玩儿。”

　　江予听到程若夏这么说了，也说道：“那我也不玩儿了。”

　　于茜茜立刻就不满了：“都出来了，你说不玩儿就不玩儿了，我一个人玩儿有什么意思啊。”

　　程若夏看了一眼江予，说道：“你们俩玩儿吧，我在这儿看看。”

　　江予还是不动，程若夏笑着说：“你跟她一起玩儿啊，你愣在这儿干什么啊，跟我在这儿干瞪眼呢。”

　　于茜茜已经去换装备了，这里就只剩下江予和程若夏两个人，江予盯着程若夏的眼睛，说道：“我跟她没关系，我们俩都十几年没联系了。”

　　程若夏觉得好笑：“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然后她推了推江予，说道：“赶紧去吧，玩儿累了赶紧收摊也让我早点儿回家。”

　　江予说：“你真想让我去玩儿？”

　　程若夏点了点头。

　　江予转身走了。

　　于茜茜站在攀岩墙下，一见江予过来，刚刚面对程若夏的天真无邪就已经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她看着江予，略带讽刺地说道：“你喜欢的就是她？”

　　江予没搭理于茜茜，让工作人员给他戴上安全带，扒着岩壁就往上攀，于茜茜还在下面说话：“你的眼光居然这么差，她在你家说话一点儿教养都没有，脾气看起来也不好，还不会攀岩……”

　　江予忽然跳了下来，脸色变得冷峻，声音也十分冷硬，他看着于茜茜，说道：“要玩儿就玩儿，不玩儿就滚。”

　　于茜茜被江予冷冽的目光和语气惊得一个冷战，甚至有一种江予要打她的错觉，她往后退了一步，缓了缓，然后朝江予笑了一下：“我开个玩笑嘛。”

　　江予像是发泄一样迅速而灵活地在岩壁上攀登移动，旁边的于茜茜也不甘示弱，疯狂地往上爬。

　　程若夏坐在不远处，看着那两个自由的背影，心里有一种酸涩的情绪在蔓延。她不知道这会儿她爸有没有从江宏全家里离开，只是好像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她跟江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并不觉得她所在的世界就不如他的高贵，但却知道，这两个世界好像是不合适的。

　　回去的路上，司机接了个电话，跟程若夏说她爸还在家里没走，为了方便也把程若夏送到江予家里，程若夏没说话，默认了。

　　车到了江予家，程若夏一下车就被江予拉住，程若夏没有给他摆脸色，只是转过头，很平静地问了他一句：“怎么了？”

　　江予的脸色很担忧，他说：“你怎么了？”

　　程若夏说：“我没事啊。”

　　三个人进了屋，屋里除了江宏全一家，也只剩下于茜茜的爸爸和程若夏的爸爸，那俩人似乎相谈甚欢，都大笑起来。

　　“爸，”程若夏叫了她爸一声，问道，“什么时候回家啊？”

　　于茜茜的爸爸说：“着什么急啊，正跟你爸说钓鱼的事呢。”

　　程若夏便走到旁边去了，江予也跟了过来，只是跟着她，也不说话。程若夏这时看到从楼上走下来的叶煦芝，便朝叶煦芝走过去，对叶煦芝说：“姐姐，我能在你房间待会儿吗？”

　　叶煦芝笑着说：“可以啊。”

　　说着便和程若夏又一起往楼上走。

　　江予跟在两个人身后上楼，叶煦芝注意到江予，便对程若夏说：“要不你跟江予先待一会儿，我有事得下去一趟。”

　　程若夏还没说话，江予就在一旁说道：“谢谢叶姨。”

　　程若夏和江予站在楼梯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几分钟后，程若夏觉得自己有些碍眼，便对江予说：“你给我找个地方让我待着。”

　　江予把程若夏带到了二楼的露台处。

　　露台有些冷，两个人坐下以后还有风吹过来，江予坐在程若夏对面，觉得今天的程若夏是他很少见到的样子，他不喜欢她这样——情绪不高不开心，他看着心里难受，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斟酌了好久，也只是说了一句：“你想让我做什么？”

　　程若夏有些莫名其妙，她看了江予一眼，说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做什么？”

　　江予说：“可是你不开心。”

　　程若夏想说我不开心跟你有什么关系，又怕江予忽然说一句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话，便只是沉默着没说话，她也知道自己是把情绪迁怒到了江予身上，但她就是忍不住。

　　“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看我爸那个样子，我自己心里不爽，”程若夏说，“其实我也就来一次，叶煦芝平时估计没少看脸色，还有那个于茜茜也怪可怜的，要被她爸经常带着出席这种活动。”

　　“你怎么就知道人家不乐意，”江予说，他想到什么，又问程若夏道，“你跟叶关系很好？”

　　程若夏知道江予口中的叶是谁，她觉得她跟叶煦芝，应该算是关系很好吧，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便点了点头。

　　“你不需要跟每个人都掏心掏肺的，这样很耗费你的心神，而且对方不一定就像你对TA那样对你。”江予忽然说道。

　　程若夏本能地就想要去反驳，但还是忍住了。其实她早就应该发现，江予是一个冷漠又自私的人，凭什么他不愿意去交很多朋友，就不让她也去跟人推心置腹。

　　“你有你的观点，我也有我的观点。”程若夏说着站了起来，转身往屋内走。

　　“我只是怕你受伤。”江予在后面说了一句，但程若夏并没有听到。

　　程亚华开车，程若夏坐在副驾驶上，她一上车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单纯是不想说话，心里憋屈得难受。下车往回走的时候，程若夏也不想跟她爸说话，一想起在江予家她爸受的委屈就想骂人。

　　父女俩好不容易回了家，程若夏就往她的房间走，程亚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质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回事？！在人家江总家里说话也阴阳怪气的，谁惹你了？！”

　　程若夏心里那股无名火好像忽然找到了发泄口，她一甩胳膊往后退了一步，直视着她爸的脸，说道：“谁惹我了！谁都没惹我，是我自己发疯，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你又不是领导，你跟那个项目有关系吗，就算是领导，也是他们给你们干活的，你为什么要那个江总家找不痛快，还有，你为什么要那样跟他说话啊，他谁啊他，你又不靠他给你发工资，有必要对他那么卑躬屈膝吗？！”

　　奶奶和舒永兰都从屋里走了出来，程若夏眼眶里盈满了眼泪，用手抹了一把，眼泪还是往下掉。

　　舒永兰见程若夏对程亚华盛气凌人跟要吃了人一样，上前就厉声道：“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他怎么了？”

　　程若夏对着舒永兰，说：“妈，你是没见我爸今天的样子，人家连出门接我们都不接，进了门都不起身迎一下，还把我爸叫小程，话里话外看不起人！我爸一点儿脾气没有，我看古代的太监也就是那个样子了！”

　　舒永兰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发怒那么简单了，她的声音都在颤抖：“你爸在外面搞这些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工作，为了这个家，你以为你妈我就没受过别人脸色？那小学生的家长，有时候说话能把我吃了，我还不是赔礼道歉装笑脸。”

　　程若夏眼泪哗哗往下流，她说：“那他也不用去受那个姓江的白眼，那都是他自找的！”

　　“啪”的一声，舒永兰抬手给了程若夏一耳光，程若夏被打蒙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程亚华和奶奶也都愣在原地。

　　舒永兰的眼眶发红，她看着程若夏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平静中带着一丝哽咽道：“你爸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还要受自己亲闺女的气，我们没本事，让你在外面觉得丢人了。你长这么大年岁，我看都是白长了，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天真不懂事，不说体谅人，你连尊重都做不到，谁允许你对父母大呼小叫，我们这么教你的？”

　　程若夏呆站在原地，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外淌，奶奶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看了一眼舒永兰，温声劝道：“行了，别怪孩子了，孩子也是在外面看她爸受气心里难受，这不是自家人吗，心情不好不冲自家人发脾气还等着外人包容自己？要说没教好，那也是我跟她爷爷的问题，小时候在我们这儿长的，我们没教好孩子。”

　　“妈，”舒永兰偏过头抹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叹了口气道，“你别这么说。”

　　程若夏站在原地，脑袋嗡嗡地响，程亚华站在她旁边，摸了一下她的头，问道：“你妈把你打疼了？”

　　程若夏摇了摇头，转过身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她趴在自己床上，想放声痛哭，但又怕声音传到外面，只能憋在枕头上，发出呜呜的声音，心里难受得想要爆炸，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程若夏哭累了，趴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脑袋跟缺氧似的，浑身没有力气。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她也不想开灯，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放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了敲门，程若夏抹了把眼泪，问道：“谁啊？”一出声她才发现自己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是奶奶。”

　　程若夏从床头扯了张纸把眼泪擦了，又再抽了几张纸擤了把鼻涕，从床上坐起来，把床头的灯开了，说道：“进来吧。”

　　“怎么就开了个床头灯？还哭呢？”

　　“没有。”程若夏摇了摇头，又吸了几下鼻子。

　　奶奶坐到床边，说道：“你妈打你，她心里也不舒服，就别记恨你妈了。”

　　“我没记恨。”程若夏说着眼泪又要下来。

　　奶奶扯了张纸给她，程若夏用纸擦了擦眼泪，忍不住低下头，用手捂住脸呜咽出声：“是我不好，我不该把心里的怨气撒到我爸身上了。”

　　奶奶拍了拍她的背，说道：“行了，快出来吃晚饭吧，跟爸妈之间，哪有隔夜仇呢。”

　　程若夏点了点头。

　　奶奶出去了，程若夏又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低声嚎叫了好一会儿，把心中压抑的那些痛苦排出去，才打开房门出去了。

　　家里的人都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程若夏看了一眼，先去卫生间洗手，出来的时候舒永兰瞥了她一眼，说道：“没给你盛稀饭，自己去锅里盛。”

　　程亚华说：“爸这碗还没喝，你喝我的，我去重新盛一碗。”

　　“我自己去盛吧，”程若夏看着她爸的眼睛，又说道，“爸，对不起。”

　　“嗨，没事儿，不开心了爸当你的出气筒，赶紧去吧，待会儿凉了。”

　　程若夏往厨房走，眼眶里又充满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