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君三千年》三白公子

3、背水 林述筱背水

　　八年前。

　　林述筱听完师父古依所讲的故事，低头笑了笑。

　　“所以顾砚才挑了我，我无凭无靠，不会枪剑，为人冷淡，无意财富，却心系家国。”

　　林述筱给老师筛了盏茶，恭恭敬敬的递上跟前。“老师给的身份，天衣无缝。”

　　古依抿了一口茶，觉得味道稍欠。林述筱见状，又煮上了一壶茶，拿起盏子慢慢筛着，

　　“学生以为宸王殿下已对我放下大半戒备，老师事成指日可待。”古依没有笑意。他干净的脸上只能微微看出些突厥人漂亮的影子，至于西域民族的粗犷，都被常年来的病痛给隐掉了。

　　他的血也是喂了毒的。

　　古依每每提起师弟的故事，总是倍感遗憾：“当年他的目标只是一个半大的孩童，能阻挡他的只有那小孩身边的十名侍卫，”

　　他拨开扇子，喃喃着：“——一把铁骨扇可以装下七千毒菱，而如果将穗子上的五根铁管全部插入血脉，毒菱威力便可骤增，一箭串十心，也不在话下。“

　　林述筱把筛好的茶盏递过来，换了种端坐的姿势倾听。

　　“而他当年只装了十支毒菱……他在赌，赌那个小孩能有一线生机。“

　　“这就给我们带来了大麻烦，筱儿，你要记住——他，是我们突厥的耻辱！“
　　“学生明白。”

　　林述筱把古依从椅子上搀起来：“老师，时辰到了。”
　　“是啊，该上药了。”

　　毒蛇的牙刺进林述筱的手腕，它吐着芯，放着毒。林述筱看着城门下乌泱的突厥骑兵，倏地站起身来。

　　“老师！“

　　秦沐喊了一声。城门下乱箭全发，在铁石般的城墙上砸出重响。秦沐举着右手，随时准备让城内兵士放流火箭，然后……开城门，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秦沐愤愤的想着，林述筱按下了秦沐的手，

　　“他们的箭矢根本不想往关中射，小气的很，怕我们废物利用。“
　　“突厥人只是想诱我们出兵放箭——他们的消息传递没那么灵通，尚不确定我们的兵力是否都调去了京城和潼关，现在不进攻，是对我们存着戒心。“林述筱从地上拔出一根箭，给秦沐比划着：

　　“箭头还没淬毒，这只是试验。但如果我们贸然出兵，除了告诉突厥人我们力量甚微无力防守，便没有别的用处了。“
　　“人最怕的就是逞一时之快。“林述筱忍不住咳了起来。
　　“那……”

　　林述筱裹紧了氅衣，带着些哑声：“我……自有办法。”说着，他转过身来，看着秦沐：“只需你，稳住军心。”
　　秦沐惶然，他看到，刚才老师的眼神里，分明是乞求啊。

　　烽火台下，一身粉红纱衣的突厥公主收起了手里的画像，目光锁在了林述筱身侧。

　　这是古依死前传来的画像，这是他们突厥一举制胜的法宝，那个人手里拿着令周朝闻风丧胆的铁骨扇，扇面一摇，便能灭了这勤王关。古敏穆特尔的嘴角勾上一抹得逞的笑，她现在，需要的只是启动这颗炸弹。

　　林述筱从城墙上跃下来，走到古敏面前，作了一揖。
　　这中间虽只是两三秒的时间，却足以让勤王关内兵士惊诧。

　　主将……降了？

　　秦沐听着关中兵士骚动，心下也全然没了定。他慌忙整理着这老弱残兵组成的军队，希望这种蓄势待发的姿态能将士们缓解心中的不安。

　　可他却愈发不安了。

　　林述筱走到古勃身前，这次用的是突厥军礼。古敏小心的挡在了哥哥身前，小心核实着古依留下的一切信息。

　　林述筱就这样跪在古敏的马下，姿态像狗一般低下。
　　“老师教导之恩，殊死难报！”林述筱流利的突厥语一遍遍刺挠着关中将士的心。

　　林述筱感觉身体里的毒血在一点点颤抖着，随时都能穿破他的皮肤，在他的身躯内爆炸。他每说一个字，都能感觉到身后勤王关的将士们射来的怨毒眼神，还有那一点点紧绷起的弓弦。

　　他知道，那些箭头全部瞄准了他的后心，他再多说半字，便能将他刺穿。林述筱握紧了袖中的铁骨扇，他在等。

　　他在等一个平衡，希望能在勤王关内兄弟怒火尚浅时冲进防守尚松突厥军队。

　　他得握紧时机。这里面可是有七千毒菱啊！林述筱默默将余下的四根铁管插入右手血脉。

　　流火的箭矢倏地穿过了城门前的沙地，向林述筱飞来。黄沙在落日和流火中被点燃，烧的越来越旺。

　　“等不了了。”

　　林述筱抬起头，纵身飞过突厥前锋骑兵，在空中抖开了铁骨扇。扇鸣铮铮，震碎了万里黄沙。

　　“这次我把扇面转向了突厥人，你……你们肯原谅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