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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世4 嗜血盼归 顾砚拼尽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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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挥着手里的刀,斩断了所有拦路反贼的脖颈。
他已经不清楚这是谁的刀了,他从潼关一路打来,已有七天七夜了。
他最初的那把刀早已殒身于潼关战场上,他只能一把一把夺来敌人的刀,一次一次的向前挥去。
他的眼白已经被血染红,战场上肮脏的血从眼球向周边盘曲,殷红了他的眼眶。喷溅上的新血从额头顺着脸部的轮廓流淌下来,才隐隐约约能看出这“杀神”外壳下的一副少年模样。
他已口中嗜血,杀人成千。
顾砚只是想快点回到勤王关,把林述筱从一线换下来。
他后悔了,后悔当初林述筱请战,自己点了头。后悔自己只留下了三万步兵——不曾想后来又被皇上一纸军令全部调走,只留下了刚好能支持勤王关运转的守兵。
他本以为此次皇上召他清剿,只是像往常一般练兵似地小战。而真入了京,才意识到这十多年来,从皇帝手下留得一命的藩王们,在多么处心积虑地养兵。盗匪、老弱、死士、精兵……不惜金银,全部买来征战。
他们,这是宁愿一死,也不想在这个无情兄长的江山一角苟活了。
顾砚从扬州一路北上潼关,带来的兵已经折损大半。
杀光了。
顾砚看着眼前终于显露出来的黄沙大道,踏着这些身首异处的尸骨,策马狂奔去。还有三十里,他已经能听到流矢相撞的声音了。
“我该同意他当初请辞的。”
——三年前。
顾砚年关之际受了皇帝“例外”的封赏,心里多少有点欢喜,从京城街市上提溜了一只四色鹦鹉,兴冲冲的回了府,想试试这小鸟能不能学到林述筱说话的语气。
来宸王府做客的士人都赞林述筱“语声泠泠,如穿叶清风”,顾砚看着笼子里正用喙梳毛的鹦鹉,自言自语着:“我就不信了…”
顾砚紧走了两步,拍了拍身上的雨滴,:“这雨怎么说下就下。”
雨一落,这天气就凉了下来,落在顾砚肩头的雨点冰着他的肌肤。顾砚皱起了眉,加快步伐回了府。
“殿下。”
秦沐微微颔首。
“快去给林昭房内添盆炭火,天又凉了。”
“老师说不方便打扰,而且老师从不喜房内有炭火的。”
“是,”顾砚撇了撇嘴,“你老师就算冻得手脚冰凉也不踏进炭火房半步,是嫌自己那咳嗽还不够厉害吗?”
“殿下既知老师习惯,又何必强求?”
“你真行。“
顾砚小心推开窗,矮身翻了进去。林述筱已经歇下了,但睡得并不安稳,偌大个床,自己只占了一角,好像随时准备逃走似的。
顾砚到底是没将炭火盆带进来。林述筱来这宸王府已经六七年了,谁都看的出他对炭火盆有多抵触——已经达到了宁死不从的地步。顾砚当然知道林述筱定不会是耍脾气或是单纯的想作病,但这么多年,个中缘由,林述筱却半句真话没跟他说。
他方才对秦沐的那番无理取闹,其实也只是气不打一处来罢了。
“这么冷的天……“
顾砚换了套干净的外衣,躺在林述筱身侧——他是受不了只穿着里衣躺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但外面的衣服脏,只能换一件再睡了。
顾砚侧过身,发现林述筱的右手一直在抖,尽管他已经抓紧了床沿,可依然敛不住向外散发的痛苦。顾砚小心的把林述筱的手与床沿分开,握在自己手中。林述筱全身冰凉,唯独右手滚烫,像是烧开的沸水一般。顾砚握的更紧了些。
“什么情况……“
顾砚嘟哝着。他借着黑夜,凑近看林述筱的脸,见两颊微微闪着光。
“这是哭过吗。“
“啧——“
窗户被吹开了条缝,顾砚忙起身去关。那阵风还是吹进了林述筱的脖颈,惹得他剧烈的咳嗽起来,最后不得不扒着床沿坐起身来稍缓片刻。泪水裹过的眼眸废了许多力气才张开,眼尾一片通红,在黑夜里也格外显眼。他顺着风向,看到了窗边刚关上窗子的顾砚。
顾砚呆呆地站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咳……哦,宸王殿下……咳……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商议?“林述筱站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顾砚跟前。
“没事儿,就是你学生说话气着我了,我到处走走……对了,你不是说不喜欢太安静吗,我从京城给你带了只鸟儿来,你明早起了,我给你送来。“
“多谢宸王殿下记挂。”顾砚走到门口又幽幽开了口:“有什么伤心事跟我说呀,我可以陪你一起哭嘛。”“殿下慎言…咳……咳咳……”
顾砚到底还是没迈动步子,又匆匆走了回来:“你今天究竟怎么了?把眼睛哭肿了也不拿冰敷……睡梦里手抖得像个筛子,右手被气血充的都快成火炉了!你——”
林述筱听到这儿,诡秘的看了他一眼,最终怅然若失的低下了头。
“——你在我府上也这么些年了,比同窗好友相处的日子还要长,你为什么就不能带上点……带上点……感情……跟我说话呢?”
顾砚说道“感情”二字时,突然哑了声,有些心虚。林述筱刚来的两年里,顾砚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看。毕竟左肩的创伤太深,他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正视‘幕僚’、‘谋士’这样的角色。
盲目的信任带给自己的曾是永生不消的伤疤。“可他就算记了仇,难道我这么多年的真情实感依旧焐不化他吗?”顾砚暗自想着。
“既然殿下来了,那我便一道同殿下说了,”
林述筱顿了顿。“卑职思忖再三,还是想辞了这府上的事务。这几月一直阴雨连绵,属实反常。我旧病复发,也一直没能养好,所以对近来府上交外的事宜也深感力不从心。又兼几日前老师去世,事发突然,我一时没有准备……现在全然使不上力气了。我想,等王付和郑尚从扬州府回来,与我交接过事务,我对这宸王府也就无甚用处了……这些年殿下与我的银子不少,我在扬州置了座宅子……”
你这是早有预谋吧。”
顾砚叹了口气。
“我不可能一直都呆在府里,总有用不上我的那一天,我也得为自己寻条后路。”林述筱看着顾砚的背影,又补充道:“殿下,况且南方气候温和,卑职养好了身子,等到府上再能用的到时,卑职定会回来。”
“南方夏日湿热,你又怎知那里适合你?”
“炭火盆你都不愿往屋里搁,又怎能耐的住南方苦夏?”
“殿下,我什么都不怕。”
林述筱的语气愈发坚硬。“咳……咳咳咳…咳……”林述筱的心里着急,又止不住的咳起来。右手血流的滚烫让他渐渐透不过气来。顾砚忙搀住身形晃荡的林述筱。林述筱努力止住颤抖,拱了拱手:“……还望殿下答应……”
顾砚看着他这副模样,想着扬州路远,林述筱这一去……哪儿还回的来啊。私心作祟,硬要把他留在府里。“你的身体,我找医生养。你说扬州哪个医生好,我便给你抓回来……总之我保证,宸王府不比你去扬州差。”顾砚走后,林述筱缓缓扶着墙站起身来,茫然的望向夜空。
“师父走了。”他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