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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西龙王 卿本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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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抬头仰望。
只见八只白鹤振翼为圈,众星拱月般拥着一玄色衣冠的魁梧男子。男子头戴珐琅掐丝金冠,冠顶一颗光彩夺目的夜明珠。他面皮白净,眉目深邃修长,一头粗黑油辫直缠腰间。织锦祥云龙纹腰带上嵌着一块水润的翡翠鎏金平安圆扣,扣心一颗拇指甲盖大的圆形红宝石,流光淬火。
“去你大爷的!”谢青刚逃过一劫,蓦地听到这番冷嘲热讽,心中顿时团团无名火起。但一扫眼瞥见身后血月步步紧逼,河水滔滔逆流。这男子一身华服,出现的时刻又实在蹊跷,一念之间便放软了身段,只是拿腔作调虚张声势:“哪来的混账东西!竟敢在你大爷面前放肆!尔等可知此乃何地?”
“蠢螃蟹,蠢得蟹壳都丢了,还敢这么嚣张。”男子朱唇未启,谢青肩后却蓦的冒出一只嫩黄冠羽的白毛小鹦鹉。鹦鹉小嘴啁啾,正是刚才嘲讽谢青的声音。
谢青听音大骇。忘川守备蟹兵灵体本自带有结界护体,世间生灵死魂触之即溶。世人见之,躲尚来不及,何曾敢靠近?这鹦鹉却反其道而行之,大剌剌落在谢青肩头。更可气可怖的是,白毛鹦鹉一身雪羽毫发无伤。谢青心知必是方才一战,自己元气大伤,才让这小鸟占了便宜。
谢青又羞又气又恨又急。羞的气的是堂堂忘川蟹军首领,此刻竟被一不知底里的白毛鹦鹉奚落。恨的急的是血月紧逼,自己和蟹军俱元气大损,只怕屈节辱命,让忘川蟹军从此沦为六界笑柄。
“蠢螃蟹。”白毛鹦鹉蓦地腾起,朗声啼鸣:“沔彼忘川,朝宗三途。”
谢青这才发现,这鸟儿知道忘川水量磅礴,特用密音入脑之术。它音色婉转,声声入耳。但那八个字在谢青听来,仿若催命符。他霎时面无血色,整个人木定在原地。
白毛鹦鹉眼波流转,身姿妖娆,在谢青肩头蹦跳:“蠢螃蟹,你心知肚明此乃何地。忘川之下便是三途。蟹军守得不是忘川,是入三途国的门路。”
白毛鹦鹉看谢青失魂落魄,不禁一脸得色:”蠢螃蟹,你打开三途国大门,此间事自可置身事外。何必不自量力自找没趣?“
“你…你们到底是何人?”
三途国乃六界第一机密,谢青不知白毛鹦鹉怎会知道这个秘密。思量间,鹦鹉突然自他肩头轻轻落在他腰上。眼见鹦鹉毫无防备触手可及,谢青立时一掌劈去打算取它性命,不料它又忽地腾起,绕过谢青右肩,落在他后背上,让他扑了个空。
谢青心有不甘,手脚并用却近不得白毛鹦鹉分毫。反而被白毛鹦鹉噗噗喷了满头满脑的口水。他平日哪受过这等羞辱,面皮早已涨得青紫。此刻只恨自己方才对付血月已经耗尽元神,饶是心存杀机,但无奈已是强弩之末。近不得鹦鹉分毫,更不能将其一击致命。
白毛鹦鹉倒是一脸悠闲,并未将谢青的敌意和攻势放在眼里。它绕着谢青脑袋飞了一圈,大剌剌落在他头顶徐徐说道:“三途国乃六界混沌之所,血途,刀途,火途三途相交之地。收得尽是互相残杀,弱肉强食的血途畜生;做尽坏事,蝇营狗苟的刀途鬼怪;罪大恶极,不得超生的火途魍魉。但世人只知忘川,不知三途国,你道为何?”
说罢,白毛鹦鹉狡黠一笑,自问自答道:“因为轮回之道,不入三途。”接着它又偏着脑袋,挑衅地看着脚下谢青:“蠢螃蟹,你丢兵弃甲,留在这里也是丢三途国的脸面。不如早早再入轮回。小爷我就勉为其难,送你一程如何?”
谢青恨而不答。这白毛鹦鹉出语伤人就罢了。言辞之间自己被啐得满身口水,躲避无门更是平生未经之奇耻大辱。此刻他绞尽脑汁,胸中酝酿的都是杀招,只图一出胸口恶气。但这小小鸟儿分外警觉灵动,竟是毫无破绽。
谢青莫名感到不安。他不知白毛鹦鹉底细,也猜不出这鸟儿有什么打算。堂堂忘川守将,竟被一小小鸟儿嗤之以鼻玩弄于股掌之间。谢青本已疲惫交加,此刻更是惆怅心寒。
正思忖间,冷不丁白毛鹦鹉凌空腾起。谢青这才发现血月伴着滔天巨浪,已是近在咫尺。
谢青顿时后悔不迭,心念不该被只小小鸟儿牵扯去注意力。此刻忘川之水在血月的影响下再度扭曲成一道纵贯天地的水龙卷。在凌厉的水势下,海螺法器已遍布裂纹,摇摇欲坠。
谢青正待再度出战,却见玄衣男子身前的八只白鹤挺身而出,振翼挡回水龙卷前进的攻势。玄衣男子则一挥衣袖,轻落在海螺顶部。他的足尖刚触及海螺,海螺的裂纹处就开始泛出幽幽荧光。
荧光一点一点从海螺中溢出,安静地升腾,盘旋,降落。荧光星星点点,越聚越多,从海螺内部急剧不断地向外蔓延。很快,荧光连成了光带,温柔地包裹起海螺和男子,又笼住盘旋在半空的白鹤,继而簇拥起谢青。
水龙卷水气磅礴泠冽,加之白鹤翼尖扇出的罡风,使得光带并不连贯。但并不妨碍荧光从海螺中肆意生长,一段段绵延开来。
荧光在空中起伏增长,很快飘至水龙卷的正前方。最先接触到红莲业火的一两点荧光急剧消逝,但后面的荧光很快跟上。
谢青满眼都是氤氲的荧光。一时间,海螺和蟹壳都隐入其中,朦胧不清。纳闷之际,盈沸震天的水击声逐渐低哑。原来漂浮四溢在空气中的荧光,竟已增长到相当大的规模。不多时,方才嚣张的红莲业火已被荧光围灭。水龙卷也被星星点点荧光捕获,声响渐消。
激腾的水势在霎那间被冻结。万籁俱寂。
在这片寂静中,玄衣男子长身玉立。他孤决地立于海螺之巅,全神贯注地凝望着血月。他那么心无旁骛,看上去就像捕食中的野兽。分外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的猎物陷入布置好的天罗地网。
八只白鹤眼见威胁已消,便回归到主人脚下。它们收起翅翼,像八根尖利细长的钉子,牢牢钉入海螺。又像八支利刃向外的长矛。它们警惕地高昂头颅,傲睨不群,浑身的每一片羽毛都紧绷着。仿佛等着主人一声令下便会腾起应战,扫荡一切障碍。
寒风凛冽。谢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还奔腾不息的忘川,现在竟覆盖了一层薄冰,成了一望无际的冰河。
谢青瞠目结舌。
自己用了百乘百的功力,还搭上蟹甲螺壳一众法器,才能将血瀑封冻一段。而来人不声不息间就让天地变色。
谢青心中有一万个问号,待张口却发现喉头便仿若堵了铅,竟一个音也发不出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仿佛也被冻住了,竟一动也不能动。
“蠢螃蟹。”白毛鹦鹉似乎留意到他的动静,又飞回谢青身畔。它脑袋一偏,扬起小脸,秀出脸畔一点艳红:“还不快谢夜西龙王的救命之恩。”
可还没等谢青答话,天地之间雷霆万钧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平整的冰面被震碎。狂风暴雨再起。暗红的火苗在冰下滋生。火舌在冰缝中往上冒,狂喜地往上跳跃,炸出无数火花。
火焰从四面冒起,摇晃着,兴高采烈地嗥啸。火焰像一群疯魔的女巫,手足并用,将冰块击破,推成忘川中巨大的冰山。冰山彼此撞击,女巫在被砸成肉泥之际变身凶狠的报讯火鸟,呼啦呼啦地飞向天空。是血月!
白毛鹦鹉凌空腾起,和谢青一起,不可置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谢青看着血月在忘川中熊熊燃烧,心如死灰。红莲业火已是燎原之势。蟹军在连番重创下,早已溃不成军。川底已陷入一派混沌。
白毛鹦鹉眼望谢青,欲言又止。另一边,八只白鹤早已拦在玄衣男子身前,在空中摆出防守阵型。
白毛鹦鹉长叹一声,不再搭理谢青。它振翼加入自己同伴,和白鹤及男子一起浮在空中,全神贯注凝视着半没入忘川的血月。
谢青看着这古怪的组合,疑虑丛生。突然白毛鹦鹉一缩脖子,振翼和白鹤们一起扇起一阵罡风。谢青一开始看得如坠云里雾里,但他毕竟见多识广慧根不浅,慢慢看出些门道。这白毛鹦鹉上蹿下跳配合着白鹤,竟是在以自身的运动轨迹拉出一个阵法。
阵法中心正是那玄衣男子。男子昂首挺立,依旧目不斜视地盯着血月。八只白鹤掉转身姿,用黑色长喙抵着男子的身体,拼命扇动着巨大的翅膀。白鹤羽翅中间或能看见一点嫩黄,正是白毛鹦鹉的冠羽。白毛鹦鹉埋头在八只白鹤身体之间,不知在忙碌些什么。
谢青看得痴了,竟没有注意到天空渐渐飘起了细雪。细雪纷纷扬扬,却并无凉意。一片雪花落在谢青鼻尖,他才看清此刻落下的不是雪,是细细的羽绒。是白鹤的羽绒!
那白毛鹦鹉隐没在白鹤身形中,正用它尖利的爪子和嘴不停扯落白鹤的羽毛。不一会儿,空中飘散的羽毛便沾了淡淡的血色。可八只白鹤身上的羽毛并不见少。白鹤一路悲鸣,但阵型不乱,依旧整齐划一的绕着男子盘旋飞舞。
谢青看得心惊,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未听闻此等妖魔邪术。再凝神看去,忘川上下已经覆满了白色的碎羽,空中泛着甜腻的血腥气。血月前的红莲业火明明灭灭,早已失去方才熊熊燃烧的力量。
男子合上了双眸。他嘴角微扬,勾出脸颊两边浅长的酒窝。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再度睁开双眼。须臾之间,一点亮光自男子指尖升起。而后,仿佛是在呼应这一点亮光,所有的碎羽也开始闪亮。
男子本就面皮白净,此刻更是被亮光映照得面如冠玉,眼如寒星。天地瞬间变色。整条忘川和红莲业火都被封冻。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血月的影子?
惟只见月染霜寒,沉戟在羽雪之下;红莲凝滞,业火消散于半空。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鹤鸣。谢青抬眼才发现,漫天闪光的飞絮突然暗了一大半。一道金色光线自方才血月所处的地方喷薄而出,明亮不可逼视。
那光炽灼炫目。忘川上下的碎羽溶入这道金光。一道道的黑烟袅袅升起又迅速消散。谢青身上也冒出一股缥缈的黑烟。他只道大限将至,恨恨闭上了双目。却听见白毛鹦鹉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白毛鹦鹉喃喃有词,呼应着空中白鹤的鹤鸣。
白毛鹦鹉和白鹤的吟诵犹如金石之声,铿锵中带着泠冽的寒气。天地间为之清朗一震。谢青睁眼一看,到处银光素裹,方才血月所没之处竟露出一面巨大的半圆水晶石镜。天地间哪还有半点自己熟悉的忘川的影子?
玄衣男子依旧屹立在海螺之巅。此刻八只白鹤振翼分飞在男子两侧。一阵又一阵寒风从白鹤翼下扑出。男子微颔首,一刻也不敢大意。石镜上斑驳出道道裂纹。
玄衣男子自海螺高高腾起,如离弦利箭一般冲向水晶石镜。随着他在空中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指尖的亮光也愈加强烈,最终成为一个明亮的火球。
还没接触到石镜外延,男子便被狠狠弹开。但这并不妨碍他将手上的火球丢入石镜。火球落在石镜表面,一路哔剥作响。石镜表面又恢复光洁如初。
突然,一道光自石镜中射出。男子躲闪不及,身体被劈为两半。男子的躯干直直砸落在忘川的冰面上。奇怪的是,男子落下的地方并无血迹。谢青定睛细看,这才发现原来散落在冰面的竟是陶俑碎块。
伴着玄衣男子被打回原型,八只白鹤也变为了纸鸢,从空中旋落,轻轻落在主人身畔。唯一剩下的白毛鹦鹉对天发出一声悲鸣。它奋力飞落在人偶腰块旁,叼起翡翠鎏金平安圆扣,用力砸向冰面。
平安扣上嵌着的血红的宝石顺势脱落,化为了一阵红雾,笼罩着男子的身躯。与此同时,谢青方才召唤出的海螺里,传出了嘹亮的号角声。
龙族!
上古法器感知到了龙族的气息!
谢青慌了神。
“蠢螃蟹”,谢青脑海里又响起那个婉转的声音,“本王本想放你一条生路,可天命如此。”
谢青四处打量,却根本找不到白毛鹦鹉的踪影。
一双冰灰色的眼眸。
便是谢青对这个世界的最后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