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云际会 ...
-
傍晚的忘川河畔，红霞似火。堤上的杨柳，堤下的芦苇，岸边的石滩，都笼在这缠绵悱恻的殷殷红光里，跟着河水一路荡漾，碎成粼粼点点的波浪，涌向天际。
水天交接处，一轮暗红的圆日低低半隐在云层后。将暮未暮时分，天空浓云四起，层峦叠嶂，须臾之间掩映着红日已不可见。惟有黑云共彩霞流泻，姹紫嫣红。不多时红艳尽消，散为橘红。再来便是乌云翻墨，遮天蔽日了。
乌云层层叠叠，宛若粗重的黑铁链，一昧封锁绞杀残余的日光，不留一丝生机。又像匍匐的黑蟒，吐着红信，伺机将天地大口吞噬进肚里。
黑暗似一张无边的渔网，消溶了忘川和大地。
万物都在这黑暗里熄了声响。只有忘川河水肆无忌惮，哗哗流淌。
忽然，水天交接处红光一闪。红光如利刃，一声爆裂劈开天地。它急剧削过河面，又瞬间不见。只余嗡嗡遗韵在天地间绵延回响。
黑暗再度袭来，粘腻如漆，更深更浓稠地包裹了忘川。
忘川隆隆作响，宛如暴跳如雷的野马。河水前后奔突，横冲直撞，似要极力挣脱这令人窒息作呕的绑缚。
一轮血铜色的圆月不知何时升上中天。黯红的月亮照着忘川，河中泛起微茫的光，照见一波又一波声势浩荡的红浪，沸反盈天。
浩浩荡荡的浪宛如千军万马。浪花一层压过一层，如铁蹄般毫不留情地踏碎河中的月亮。河浪排山倒海，将河中的血月暴击践踏。浪为刀俎，月为鱼肉。月亮的尸骨碎成了千千万万片，软绵如在风中飘旋的纸钱。这些尸骨的碎片随波逐流，无路可逃。
河中的月亮仿佛成了任忘川宰割的玩物。忘川仿若妖兽，大张着血盆大口，风卷残云般啃噬着月亮的残尸。巨浪如舌翻滚，将这千千万万片月亮瞬息囫囵卷入又吐出。
血月的残骸在高高低低的浪尖上凄惶无措，随波逐流。千千万万片月亮，像千千万万突遇船难的难民，被巨大的风浪打击地毫无还手之力。它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浪尖，向天上的月亮伸出手臂，无助地嘶吼呐喊，期盼着被拉出水面，逃出生天。
逃离！逃离！逃离！
一个浪尖的月亮竭尽全力去抓天上的月亮，却被身后另一个浪尖的月亮反超，直直拍死在滩上。没等旧的月亮的残尸在浮浪的泡沫中消散，另一个更高的浪尖已推着新的月亮凶相毕露，劈头盖脸砸向前浪里的月亮。
逃命！逃命！逃命！
汹涌的波涛带着千千万万片月亮自相残杀。呼喝声此起彼伏，如雷贯耳。忘川里的月亮似乎都想攀得援手逃出生天，远离灭顶之灾。但架不住恶浪湍急。一轮又一轮巨大的水花和月亮轮番砸在河堤上，身首异处。另一轮又一轮更大的水花和月亮在忘川里前仆后继，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逃命无门！
黯红的月亮挂在天上，凝视着河里一波又一波的生离死别。
巨浪一波波冲刷着。浪头越来越高。离血月也越来越近。血月的存在仿佛就是巨浪的希望。血月在忘川里的信徒由着这希望，不畏生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河里的浪捧着自己心里的月亮，追随着天上这轮血月。血月的信徒们在河里互相搏击，彼此碾压，又化为乌有。千千万万片月亮的残尸奄奄一息，但仍不忘呼和着忘川河水的悲鸣，不停挣扎着，呻吟着。终于，在滔滔巨波此起彼伏地翻卷中，一个浪尖的月亮勾住了天上的月亮。
仿佛希望终于照进了现实。其它浪尖上的月亮们马上放弃了自相残杀。它们跟着调转势头，紧紧贴上这唯一的成功者。方才彼此还斗争得你死我活，现在竟瞬间统一了立场，齐心协力抓住天上的月亮。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水浪激荡入云，在空中汇成一道水柱，震颤着冲入那轮血月。
忘川水浪不断冲击着血月。水浪像是抡圆了胳膊的壮汉，一手紧紧抓住血月，另一手则接连不停地重拳击打血月的脸。似乎在发泄，在质问。水浪一刻不停，血月在空中剧烈颤抖。两相交缠，已分不清哪里是河水，哪里是月亮。
天地间一道庞杂的血龙卷，水柱扭曲，水汽蒸腾。忘川低吟着，颤抖着，扭曲着，仿佛一条被吸干了血液的蛇，逐渐干涸。
所有的忘川水，都被卷入了天上那轮悲苦的黯红色月亮里。
忘川的河床，一点点的显露了出来。
直至最后一滴河水消退。
风停了。
方才震天动地的轰然巨响仿佛是幻觉。万籁俱静。
猩红的月亮宛若刚吸尽精血的红唇，大得离谱，娇艳欲滴，肿胀狰狞。它居高临下地看着脚底的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云淡风轻。
…
…沙沙…
…沙沙…
干涸的河床里，一阵一阵的震动打破了死一般的宁静。
细微的抖动声越来越大，仿若雷击。大地簌簌震颤，河底瞬间布满如潮水般涌来的青壳螃蟹。
螃蟹们张牙舞爪，彼此钳制。它们层叠为障，迅速密密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青灰色的网，共同守卫着忘川的秘密。这网若没有主人的指令，便是纹丝不动，固若金汤。
巨大的血月低垂，不屑地睥睨众生。河水是告密者，血月早已洞穿忘川的秘密。
血月气定神闲。
死一般的寂静。
…
…滴答…
一滴雨水，仿佛眼泪，从月亮里滑落。
…滴答，滴答…
一滴又一滴眼泪从月亮里滑落…
月亮像是受了伤的人，一开始只是怔忪，眼角挂着豆大的泪珠。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痛楚的升级，泪水便像决堤的洪水，收也收不住。
黯红色的月亮嚎啕着，像只布满血丝的鬼眼。泪水奔涌，所有被吸上天的河水，又从这眼里倾泻而下，带着怨气和不甘，直直砸向盘踞着的蟹群。
水柱悬泻，月亮和忘川间犹如多了一匹招魂幡。红幡冽厉，血瀑急湍如箭。瀑布激起的水花如雨雾般腾空而上，仿佛千千万万厉鬼。鬼哭狼嚎，络绎不绝的厉鬼们你挤我我挤你，彼此侵吞，你死我活。血瀑里的厉鬼不分敌我，像咬红了眼的蝮蛇，昂扬着头疯狂冲击一切，啃噬一切！
在这样狂暴的水势前，多牢固的螃蟹阵也变得不堪一击。
血瀑如椽，在忘川底生生砸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与此同时，惊涛拍岸，骇浪不息。
“去你大爷的！”一道黑影左右腾挪，从溃不成军的螃蟹阵中闪出，退守在瀑布旁的水汽中。
躲开血瀑攻势，黑影调转个头，身体半埋水中，八只利爪锋芒毕露，仿佛一块巨石一般叉在忘川河心。它举起巨钳，插入河底，忘川水霎时一分为二，调转流向，迅速反扑血瀑下击之处。两股水流相交，忘川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瀑布水势更加疯狂，仿佛它的目标就是要把河底砸穿。大螃蟹见此情此景，心中暗念不妙，举起巨钳一把扯去身上缠覆的黑色水草。螃蟹的身型瞬间膨胀了数倍，竟大过天上的血月！
在月光掩映下，螃蟹浑身泛着紫铜色的光，仿佛河中又多了一轮月亮。两月相峙，争斗一触即发！
螃蟹率先发难。它高高跃起，将血瀑尽数钳于胸中。它浑身氤氲着凛冽的寒气，竟将自己和血瀑冰封在了一起！
忘川瞬间变成了一条冰河。血瀑落水成冰，不得不收了阵仗。远望只见河中一座高耸的冰山，如利刃指向空中的血月。
冰山底部传来“格格格”几声巨响。螃蟹的身体并未完全封冻。它以钳子插入河底，召唤出更多螃蟹。
大螃蟹端坐，以身体堵住了刚才血瀑砸出的黑洞。蟹兵们团团围着，搭好阵型，严守以待。
眼见万无一失，大螃蟹才脱去蟹壳化了人形，立于蟹壳顶部，对着血月大喝道：“忘川镇守蟹将谢青在此！欲过忘川，必过我关！”
“何方妖孽作祟，报上名来！”
一阵寒风吹过，无人应答。
谢青感到一阵森冷的煞气，胜过自己的寒气。他急忙退后，但口中仍念念有词，不肯落了下风：“妖孽速速现身，否则莫怪铁钳无情！”
血瀑又开始一波波从天而降。飞瀑直下，水势宜加汹涌，仿佛在嘲笑谢青的不自量力。水花触及冰面即化为朵朵红莲。红莲业火熊熊燃烧，融化了冰山和忘川冰面，水波再起！
血瀑急湍，河水激荡，水龙卷再现。蟹兵们彼此钳制，却抵抗不了这股巨大的吸力，纷纷被搅入空中。
谢青看得心急，咿咿呀呀一阵大喊，左右为难却不得心法。他借人形浮在空中。睁眼细瞧，只见满河漂荡的尽是自家螃蟹兵的残甲浮尸。
谢青顿时犹如五雷轰顶。忘川镇守明为蟹军，实为囚徒。蟹壳青甲中锁的乃是厉鬼孤魂。由于此种情由，忘川蟹兵甲壳是刀枪不入。再加蟹兵若宿怨未结便离了蟹壳，轻则沉底忘川百年，重则魂飞魄散。故而蟹兵蟹将莫不狂暴凶残，常胜不败，从无敌手。哪能想今日尚未出兵，连对手都不知是谁就被击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他心如刀绞，欲哭无泪，暗自纳闷：“无论多么凶神恶煞不甘沉沦的魂魄，来到了这里，都会被蟹兵们的双双巨钳斩断怨孽，销去恶形，服服帖帖。而像今天这样蟹军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的情形，镇守此处结界三百六十年来从未有过！若不是自己蟹甲坚固实力高强，今日必是此命休矣！刚才比试本已落了下风。此刻人形虽灵活，若没了厚重蟹壳的庇护，硬拼只怕凶多吉少。再加来者不善，意图不明，此刻敌在暗我在明，一动不如一静。”
念及此，谢青收了傲气。他一边收拾人形套回蟹甲，一边忿忿暗念，不知不觉中将蟹壳又涨大了两倍。待得时机成熟，谢青双钳相拼。一声霹雳巨响后，竟看他从河底拖出一个巨大的海螺。
海螺完全浮出水面后，足有数层楼高。海螺矗立在忘川中心，犹如小岛。谢青以钳击螺，螃蟹兵们听闻声响，迅速变化了阵型，纷纷向谢青和海螺靠拢。那海螺雄踞一方仿若定海神针，任前方红莲业火，惊涛骇浪，海螺脚下和身影覆盖处却不见半点火光和浪花，端自稳若泰山。
见海螺稳如磐石，谢青暗暗舒了一口气。他留下蟹壳，再度化了人形，退守在海螺后，小心翼翼地观察前方的情形。血月无声，血瀑滂沱。谢青暗自愀然。对方来的古怪，来意不明。且敌强我弱，只能拼上全力去博一线生机。
只见他集中心神，嘴中念念有词。蟹壳上霎时笼上一层寒雾。再细看去，整片水域已凝水成冰。这螃蟹竟牺牲了自己最重要的蟹甲，任灵体游荡在外，用自己的躯壳和海螺一起牢牢封冻住河底。
确信一切安排妥当，万无一失后，谢青才长舒一口气。这几番布置已令他耗尽元神。纵是他久经沙场，此刻一时也心慌意乱，不由得愁眉紧锁，唉声叹气。一起避难的小螃蟹兵们见统帅如此为难，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只能大眼瞪小眼，夹紧彼此的钳子。
“可怜你们有志向善，诚心归化。谁知今日碰到这不知名姓的妖孽……”
“弟兄们，再对峙下去，只怕你们凶多吉少，元神不保……”谢青至情至性，话语中已带了哭腔。他自诩罪孽深重，能元神不灭承恩守护忘川已是莫大的荣幸。故自担当守将职位以来，早将前恨旧怨沉戟于时间。只担了一颗心兢兢业业，带领蟹军一意守护忘川结界。
未几，他一咬牙：“大丈夫守土有责！就算肝脑涂地，谢某也必不负使命！今日妖孽非凡俗，你等并非六界命官，也非我属子民，毋庸做此不必要牺牲。”
“众蟹将听令！即刻解散，魂归六界，速速撤离！若日后你们中有人能有一番造化，不要忘了今日！”
谢青已存了必死的决心。不想千钧一发之际，忽然发觉眼前的一切一阵一阵模糊，所有事物的轮廓都泛起了一层红光。再定睛一看，不由暗暗叫苦。那黯红月亮不知何时从天上降入河中，正对着自己和海螺虎视眈眈。
他只觉得一阵头重脚轻。心下暗念不妙。探首一看，前方血月不知何时又逼近了几分。月亮像洞开的大门，从中喷出滔滔洪水。海螺和蟹壳被这血色激流冲击得摇摇晃晃，眼见已撑不了多久。
与此同时，谢青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轻笑：“啧啧啧，好蠢的螃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云际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