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龙传说》积羽沉舟

3、镜花水月（1） 前尘旧梦

　　忘川在震颤。
　　刺耳尖利的号角声从海螺中一阵阵传出，划破天际。
　　忘川之上，冰天雪地，波谲云诡。
　　一个身量未足，银发灰眸的少年站在石镜前。
　　石镜里，映出的是一只鹦鹉的身影。
　　可还不容少年看仔细，一道光再度从石镜中劈出，直朝海螺切去。将刺耳尖利的号角声生生切断。
　　少年却不躲不闪。他只是安静的照着镜子，看着镜子中的白毛鹦鹉。
　　少年仿佛陷入了回忆里。
　　突然，镜子中又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是方才的玄衣男子。男子对白毛鹦鹉说了些什么，鹦鹉开始抽搐脱毛，变成了镜子外白衣少年的模样。
　　石镜内两粒人影，一黑一白，并肩而立。石镜外的白衣少年孤单的站着，面无表情。
　　突然，散落在白衣少年脚边的陶块浮在了半空中，快速拼成了人形。
　　少年反应慢了半拍，被陶俑的手臂紧紧缠住，动弹不得。
　　陶俑的头颅转了一百八十度，下巴朝天，露出森森白牙：“白琅，偷师尊的东西，好玩吗？”
　　“白琅，你真是出息了。竟打着我的名号擅闯忘川，还要蟹军劳役谢我救命之恩。”陶俑嘴唇上下开合，一字一顿地说到。
　　白衣少年不发一言。
　　“现在海螺已经识别出龙族气息，六界人物听到螺声皆会聚往此处绞杀犯戒龙族。你说要怎么办才好？”陶俑见白衣少年不答话，便转变了话题。他语调未变，但口吻中满是玩味。
　　这个问题击中了白衣少年的心事。被唤作白琅的白衣少年这才缓缓回到：“上古神训，忘川乃龙族禁地。擅入者必由六界宵众绞首抽筋剥鳞，充为蟹军服役百年。百年期满，再入轮回。六界中人第一名绞杀犯戒龙族功成者，可继承龙族衣钵，补位天庭，从此超脱六界外。从此天潢贵胄，福寿延年，青春永驻，司风调雨，荣华富贵。”
　　“哦。”
　　“只是可惜……”被唤作白琅的少年欲言又止。
　　“可惜什么？”陶俑一字一顿。
　　“如果在忘川错犯杀戒，则会直接魂飞魄散。”
　　“什么是错犯杀戒？”
　　“任何聚集于此，姑妄擅杀龙族而不得之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有一人得道，其余的人都去做鬼？”
　　“不是做鬼。鬼也是六界。”白琅想笑，却不想咳出一口鲜血。“是魂飞魄散。没啦。”
　　“哈哈哈”，陶俑咯咯笑起，声音尖利刺耳，分外可怖。他转过自己的头颅，贴着白琅的脖颈说到：“所以你打算看六界中人自相残杀？”
　　“有何不可？”白琅露出无谓的神色。
　　“白琅，你想看六界中人自相残杀，不需要这种自损自残的方法。”
　　“你身为夜西龙王麾下唯一弟子，只要打出夜西龙王的名号，什么你得不到？为什么要用这么蠢的法子？”
　　“以一只学舌鹦鹉的样子？”少年动了气。“叶璟！你不要欺人太甚！”
　　“哟”，陶俑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吐出：“平时在我座下，可是毕恭毕敬尊我是师尊，是夜西龙王。现在逃出来没多久，胆儿就长这么肥，直呼其名啦？”
　　“叶璟！放开我！”白琅趁陶俑轻敌大意之际，凝神聚气，反手抵住陶俑额头。
　　一道灵光闪现，陶俑的手臂顿时软软塌在身体两侧。没有手臂的绑缚，白琅一下瘫落在冰面上。
　　大约是寒冷，白琅并没有觉到钻心刺骨地疼。他挣扎着爬起来，狠狠踢了陶俑两脚：“死傀儡，不叫你原名，小爷今天就死你手上了。”
　　“没想到这傀儡之术后劲这么大。”白琅喃喃自语。
　　当年他好生央求了师尊夜西龙王三天三夜，才说动叶璟用自身骨血配成这一陶俑傀儡，送与他作伴。
　　“师尊你日理万机，心系天下。阿琅不能做那么不懂事的弟子。可师尊你不在，阿琅又怕自己驽钝顽蠢，辱没门楣。”
　　“哦？”叶璟抬眉。
　　“师尊，阿琅怕得很。”
　　“哦？”叶璟扶额。
　　“师尊。”白琅小小声叫着，在叶璟的注视下底气越来越不足。
　　师尊真是又威风又神气。白琅本想堂堂正正看着叶璟大声说出自己的诉求。但不知为什么，一见到叶璟的面，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之前想好的说辞，都变成了脑海里的浆糊，咕嘟咕嘟冒着粉红色泡泡，烧得一张小脸通红。
　　“阿琅。”叶璟轻声唤道。
　　“在！”小小的白琅赶紧扑灭脑海中翻腾的粉色泡泡。
　　见到小人儿从一脸呆萌瞬间切换到一脸严肃，叶璟不禁“噗哧”一笑。
　　这一笑，让白琅小小的心脏又开始剧烈颤抖。
　　“阿琅，不要随意贬低自己。”叶璟看着小小的白琅，眼神深不可测。
　　“你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就算你现在对自己的实力没信心，你也应该相信我挑弟子的眼光。”叶璟字斟句酌，缓缓开口说到。
　　“但是师尊，阿琅真怕……”白琅红了眼眶。
　　“给自己一点时间。你师尊我也是很认真很认真地练习了很多年的功夫，才变得这么厉害的。”叶璟的语气温柔得仿佛可以拧出水来。
　　“呜……呜……”白琅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叶璟面前总是那么不争气，眼泪说来就来。他觉得自己好笨，总是在师尊面前露出自己最难看的样子。
　　想到这里，白琅哭得更厉害了。叶璟怎么哄也没哄住。再到后面，白琅只记得叶璟又被下属急急叫走了。
　　那天晚上，白琅是哭着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醒来，他就看到一个陶俑放在自己的床前。
　　陶俑和婴儿一般大小，但眉目和叶璟长得一模一样。陶俑胸前塞着一幅小笺。白琅好奇抽了出来，看见上面工工整整落着叶璟的字迹：“阿琅，你乃夜西龙王亲传弟子，天下独一无二。不可妄自菲薄。为师知你小儿心性，贪玩好胜，故将这陶娃娃送与你。愿你每日伴他专心练功，好好精进。师字。”
　　白琅一得到这礼物，便欢天喜地。他觉得自己的心满了溢了。原来师尊懂他的。原来虽然自己嘴笨，但有些话，对有些人来说，不用说出口。
　　只是小白琅当时不明白，为何叶璟要送他一个婴儿大小的陶娃娃。
　　想到这里，白琅的心脏开始剧烈抽搐。他捂着胸口，看着躺倒在地的陶俑，眼泪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转。半晌，他又狠狠踹了陶俑两脚，无力地跌坐在冰面上。
　　他也是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后，才知道原来当年叶璟是用自己的骨血炼成的这个陶俑。
　　“师尊。”小白琅眨巴着大眼睛，“你从哪儿找的这么像你的陶娃娃。”
　　“唔，怎么啦？”
　　“没有……”小白琅说话的底气突然消失了一半。
　　“不喜欢？”叶璟挑眉。
　　该死！师尊挑眉的样子怎么这么好看。他好想一天看上三百回。
　　“不不不，喜欢！”小白琅抱紧了陶娃娃。“我觉得他好像你哦。我可以给他起你的名字吗？”
　　“你喜欢就行。我告诉你个秘密好不好？”叶璟温柔地笑。“你可以教这个陶娃娃说话哦。还能让他跟着你学功夫。”
　　“真的吗？这么厉害？”小白琅瞪大了眼睛。
　　“是的。他还会跟着你长大哦。你的功夫越厉害，他就长得越高越快。”小白琅觉得自己在叶璟眼神里看到一丝促狭。
　　“可他的脸和师尊长得好像，我会觉得自己是在以下犯上。”小白琅忧心忡忡。
　　“哈哈哈。”一直面带微笑的叶璟，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阿琅，你的小脑瓜里每天都在想什么呐！”叶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以下犯上是大逆不道的！”小白琅正气凌然，虽然眼泪马上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哈哈哈。”叶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以下犯上是需要实力的，不是想想就能做到的。没那么简单。”
　　“师尊不能时时看着你，就让这陶娃娃陪着你好好精进修行。你就当是在教师尊练功夫。”
　　”可是我这么菜，怎么可以教师尊？”小白琅一脸吓坏了的神色。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叶璟宠溺地揉了揉白琅额前的碎发。“有句古话，叫青出于蓝胜于蓝。”
　　一道亮光照得白琅睁不开眼，打断了他的回忆。
　　白琅强定心神，等着自己的猎物从石镜中出现。
　　他没有等到。
　　从石镜中出来的，是一条半人半鱼的妖怪。妖怪手里捧着一面铜镜。
　　不是他要杀的那条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