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静音.

6、第五章 灭了

　　鬼，

　　——叫！

　　声满宫廷，凄厉无边。

　　尽处，皆是凌乱与不堪，却原来道是鬼厉也非厉，只是一声凄然徒喊，鬼也有情，无处道悲哀，声中夹幽带怨，心有所亏者畏之罢了。

　　“为何仍旧不肯离去，痴留人世，枉造一片混乱，搞得人心惶惶呢？”道人冷冷，声无夹温，只稍冷眼待之。确实，尘归其尘，土归土。这一丝残魂，哪怕她再如何之弥天长恨，亦不可逆其天道，反之行之。

　　鬼母，那位容妃娘娘，停歇了嘶声喊叫，缓缓抬首，脸色青如缟素。是泪，湿了满脸，无丝毫狰狞，只余凄苦，便是悲凉。她开口，竟是哀求，拉起他的衣襟，“道长，可怜可怜吧……”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你已凋零，不该再有任何留恋凡尘之心的。”不愠，道破天竟无丝毫怜悯色，只余冷道：“你不该继续留在人世的，该往哪去，便归哪吧！”他转身而过，细心凝注那女鬼的动静。久久，她却依旧只留当地啜泣，好不凄惨。

　　道破天不耐，道：“好言相劝你不听，难道你要我出手才甘心吗？”

　　“救救我的孩子吧！”女鬼，又一声悲凉恳求，道破天回头一望，却只见女鬼双膝跪地，叩首长求。

　　她，竟然跪求他？

　　女鬼此举出，道破天怔忡了，心中不免发出那样的感慨：鬼，亦有情么？……

　　道破天收回神，连同那一丝小小的怜悯亦同样收起不余，“人各有命，天生地注，你求我又有何用，请恕我无能为力！”

　　“你能的……”女鬼长唳而出，眼中迫切，竟也悲愤。似乎，悲愤道破天的见死不救，“我知道你有能力救我的孩子的，求你慈悲为怀吧！”

　　许久，见道人无言，女鬼再言，“难道您刚才肯让我的孩子在您的怀中一笑，现在却眼睁睁看他死吗？”

　　一语，若子投湖，激起涟漪千层，徊徊不断。他动了怜悯与恻隐之心，本想应之，却突然反念一想，捏起指肚，掐算起来。“此女命里该刃，我纵现在解了她此一劫，终究后劫难逃，你又何必徒劳呢？”说罢，道破天转身离去，却听得漫天号叫，嘶声再起，终究无奈，道破天以他才能听之得见的声音道：“别怪我了……”说罢，抽出宝剑，一势挥舞疾去，却不料，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的，她却迎身上前，以身做抵，迎上了这柄通灵宝剑。

　　道破天再度怔忡住了，她想死，魂飞魄散，死在他手中？

　　只是道破天终究不忍，灵剑触及她胸前一刹那间，他收手了——

　　——却依旧，剑端刺入了她的心头处。

　　非是他收手不及，却是女鬼有心寻求一死，死在他手中。

　　“为什么？”道破天问。

　　“为求你……欠许一人情，救我孩——”

　　语未竟，荒魂已殁，却作一屡轻烟，缥缈去……

　　亡魂哭，亡魂笑，却是为谁扰？

　　谁，只在低低诉：鬼无情，只在断肠处……

　　他震撼了，只余一行清泪，两三声叹，却难教喋血，“谁道鬼无情？只在断肠处……”

　　夜，依旧寒如斯，道人清影，朝着宫外处，狂奔，狂奔……

　　雨，湿了衣襟，湿了发，更湿了那无尽悲凄的黄泉处……

　　……

　　雨更暴，狂乱无边。

　　宫外，一处野林。

　　脚步，急促着的，湿泥溅靴，踏过茵茵草丛处。一内侍，怀抱着那刚刚降世的女婴，也无撑伞，急匆匆朝前奔着。兴许是这内侍入宫未久，尚且做不惯这等伤天之事吧，抱着婴孩的手，竟是颤抖着的。

　　直到，这内侍跑到一处废弃了的池塘边，几欲将手中孩儿沉入水中，却又不忍。终于，他撇撇头，折下一枝荷叶，撑起一处遮雨处，将那女娃放在了荷叶下，免受雨侵。只是，风狂雨暴的，这小小荷叶又能遮得几多雨，又能挡得了几多风呢。他轻声道：“小公主，不是咱家没有良心，要怪，就怪你不该生在这帝王家，生死由天不由人啊！”语竟，转身离去。

　　只是几步去，身后啾啾戚戚夹杂而至，哭声，风雨声，叫得那内侍好不揪心，行去几步后，又急急返回头，欲弯身抱起，又迟疑了，只得无奈，道：“你……你别要这样啊，咱家也仁至义尽了，生死，就看你自个的造化了，就算要怪，也怪你父皇和国师去吧……”说话间，边回身几步去。

　　雷，漫天轰隆响至，一道电光闪起，照亮了茫茫苍穹，道人的身影，骤然至眼前，电光花火交接一瞬，内侍蓦然一瞥，“哇”的一声“鬼呀”叫起，端是吓得不轻哪，一步后退不匀，拌过草边女娃，滚落池塘，随波逐下。又一通落水声响，却见道破天，在女娃落水一瞬，纵身跳入池塘中。

　　天地音嘎止，草木无声，只余冰雨，落打残荷……

　　内侍应是惊呆了，怔忡不能言，张着嘴巴，直望道破天一纵一落，再不见人……

　　灵剑，自水中祭起，激荡起池塘数几狂谰，驾起道破天，冲天直上，远去，无踪……

　　灵剑之上，道破天轻抚那娃儿的鼻息，竟已冰凉，狂呼：“孩子，怎的如此狠心，辜负了你亲娘的一片心啊？”骤然间，道人只觉今夜，竟比得往昔更加的漫长无边，但却不知是人心冰冷的停留，还是夜，本就无边，无边的凄凉。

　　人心不死，灵剑之上，道人源源不绝，将体内真气输入那女娃体中，如此来回，终也徒劳，他，终究救不了这个孩子……

　　降落处，依旧宫墙，只是不同的是，此刻死静如幽冥。

　　触目处，尸首……

　　一地的尸首，朝臣，宫娥，内侍，包括——

　　那个皇帝！

　　宫门一夜成幽冥，除了他，道破天之外，放眼而望，满目疮痍，遍地哀鸿，竟无一生还，只余他一人，立定尸山中。

　　“谁……”

　　“究竟是谁，竟如此心狠手辣？”

　　仰天，长啸，泣血，问天，天无应……

　　“哇”哭声骤起，伴着滂沱雨，道破天再度怔忡，缓缓回头，竟是那女娃儿，适才已然死去了的女娃儿。

　　“天无情，人亦无情……”道破天泪道，是颤抖着的，半跪下身抱起那女娃，声颤颤问道，却是对那女娃儿，“天无情倒也罢了，你为何也如此无情啊？”他煞是不解。

　　不，不是不解，只是不敢去揣摩，“你已夭了此生颜了呀，为何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这一派哀鸿遍野中，你回来了？你难道真的如此之恨吗？竟然恨世重回，来看他们的下场……”语问出，孩不能言，只余咯咯声，笑意盈出。

　　一声残啜，“神仙……老头！”从道破天身后响起。

　　道破天缓缓回头，是那孩子，和他一同而来的那个小男孩——血酬！他，竟然没死……

　　兴许是欣慰，道破天笑了，哭着的笑了，揽过血酬，嚎啕大哭了起来，“孩子，……”

　　火红的发下，血酬缓缓抬起头，轻抚道破天的湿颊，竟也温顺，随之指向远处宫墙角下，颤颤道：“神仙伯伯，他，他疯了……”

　　顺着血酬指去的那一处黑暗角落，宫灯横倒处，隐约一人影，披头散发。细看，竟是——

　　——那国师！

　　今夜，凄凉之外，只余，

　　殁，殁，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