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朝南》绯人

4、第 4 章

　　一般来说，这种高档会所里的菜都有些华而不实，据说是以免分散了席间人谈事的注意力，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蒋书汉特意嘱咐过，总之这晚的菜倒都是些很有滋味的家常或特色菜，应南跑了一天，确实也饿了。蒋书汉见他吃得开心，也是十分高兴的样子：“怎么样？这儿的菜不错吧。”
　　应南点点头，不吝夸奖：“确实不错，我以前和人谈生意去的那些饭店，和这儿是比不了，可也不便宜，但那菜都是金子做的，看着好看，没法下嘴。”
　　蒋书汉看他的目光就像一个慈祥的长辈看着自己十分疼爱欣赏的后代：“喜欢我让人办张卡给你，你以后再谈生意就把人拉到这儿来，钱记我账上。”
　　应南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到时候赚的钱给您分成。”
　　蒋书汉又被他逗得笑个不停：“那感情好，正好咱们有机会多来往来往，省得像你一走，就一点儿交情都没了似的。”
　　应南顿了顿，放下筷子，抬头看着自己身边的人：“蒋叔，您对我的恩情我心里都记着，这两年我是不敢去见您，毕竟当初是我辜负了您一片好意。”
　　蒋书汉闻言，挑了挑眉：“我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吗？”
　　“那倒要看情况。”
　　蒋书汉先是一怔，接着又笑起来：“对，对，我对有些人，那的确是锱铢必较的。不过对你嘛，”他在应南背上拍了几下：“那可真是宽容得很。”
　　应南笑了笑：“谢谢蒋叔。”
　　“来来来，吃饭吧，别说得那么严肃，小事，我知道你现在这工作也够辛苦的，多吃点。”
　　吃过饭，服务生把盘子撤了下去，三人移到沙发上，开始切入正题。赵琦接到蒋书汉递过来的眼色，挂上满脸笑容，开口道：“对不住了南哥，前几天那事是个误会，都怪我自作主张，今天我把那几个人都叫过来了，您看怎么打怎么骂才解气。”
　　话音刚落，门就被人敲了几下，赵琦沉声喝道：“进来。”
　　几个人鱼贯而入，个个脸上还挂着彩，最夸张的一个腿上打着石膏，拄着拐杖跟在最后头，应南见他们一行人跟军训阅兵似的，忍不住觉得好笑，谁知道他们到了跟前，忽然齐齐向应南鞠了个躬，也不吭声，架势跟参加哀悼会似的，应南吓了一跳：“别别！这我可受不了……”
　　那几个人仍然是纹丝不动，应南只好转向他们的头儿：“赵哥，让他们起来吧，既然是误会，我也真没怪他们。”
　　“还不谢谢你们南哥，不跟你们计较……起来吧。”
　　几个人又齐齐喊道：“谢南哥！”
　　赵琦阴沉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又切换成笑脸：“光是赔礼肯定是还不够，我想了想，也别整那些虚的了，这社会，还是钱最实在，阿南你别嫌我俗气，毕竟我这个俗人也只能想出这么一个点子。”他掏出一张金色的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过去：“这卡里有十万块钱，不多，我知道你做了老板也不稀罕，就当个零花钱花花吧。密码我待会儿发你。”
　　应南瞥了眼，勾起嘴角推回去：“好，那就谢谢赵哥了。我想把这些钱给这几个兄弟，毕竟他们几个似乎都比我要伤得重。这事还要再麻烦赵哥一下。”
　　赵琦脸色僵了一下，十分勉强地勾了下嘴角：“阿南果然是大人有大量。”
　　一直没再说话的蒋书汉开口笑了笑：“就按阿南说的吧，这事，算我欠你半个人情……你要再帮我办件事，那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应南心道，果然没那么简单，微微坐直了身子：“蒋叔您说，我能帮您做什么？”
　　蒋书汉先看了赵琦一眼，语气冷淡：“带你那几个人出去犒劳一下吧。”
　　赵琦脸颊旁的肌肉鼓了起来，像是十分不爽自己被当个喽啰一样排除在外，但还是依言带上人走了，走之前在应南的特意提醒下拿走了桌上的卡。
　　人走之后，蒋书汉抽出一支雪茄，应南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帮他烤着，两人半天没说话。水池对面的包厢里很快有了人，是刚刚过去的赵琦几个，还有孙大宇和其他一些面生的人。好几位服务生端着各色饮品和点心摆到泳池旁边，很快有人下水嬉闹，但这里隔音很好，传过来只剩下模糊的声音。
　　雪茄点着了，蒋书汉吸了一口，才慢慢道：“梦贞这事儿，说起来也算是家丑，但我不当你是外人，说实话，我当时猜她那孩子爸爸是你的时候，并不是真认为是这样，相反，我知道你不是，我只是希望是这个结果。反正已经这样了，是你总比是别人好。但……唉，反正她不肯说，对我们所有人都不肯说，我只能来请你帮我找出来，那个人是谁，毕竟你因为她受了牵连，她对你有愧。”
　　应南静了半晌，才道：“我能问下为什么吗？毕竟，这桩婚事，感情、忠贞、尊严，都是次要的，如果您真铁了心要和陆家结亲，这个孩子，也不会成为阻碍。”
　　蒋书汉自嘲地笑了一声：“为什么？一个父亲想知道他女儿孩子的爸爸是谁，还需要为什么吗？”他在应南开口前有些疲倦地挥了下手：“我知道你们都怎么想我，觉得我这个人利益至上，儿女的婚姻不过是我增加自己势力的手段。是，的确，要是再早几年，我确实就是这么个人，可是现在，当我听见她说自己怀孕了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不可思议：那个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让我陪她玩的小闺女，竟然也要有她自己的孩子了。我说了她也不信，但那一刻，我真的是对她的感触，对这个小生命的憧憬，超过了其他念头。也就是那时候，我知道，自己老了……心硬不起来了，也没劲头去算计别的什么了，那都是下一辈人的事了。我就想知道，那个人是谁，能不能做我女儿的归宿。就这么简单……唉，可是人复杂了一辈子，就简单不了了。”
　　屋里静了下来，蒋书汉靠在沙发里沉默地抽着雪茄，头顶的射灯亮得刺眼，把他的老态照得纤毫毕现。
　　应南有些不忍看他，于是越过他去看玻璃窗外的热闹，泳池边三四个人正在玩一种很幼稚的游戏：抬着一个人把他扔进泳池里，被抬着的那个人不断抗拒地扭动着身体，还是被扔了进去，他气急败坏，一下下朝那几个人泼水，于是边上一个路过的小服务生遭了殃，他闪身想躲，手里的托盘一个不稳，把酒泼到了赵琦身上，赵琦正满脸不爽地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眼睛阴郁地盯着这边，这下脸色变得更臭。孙大宇揪着那小鸡仔一样的服务生给他道歉，又推了他一把让他走开。赵琦望着小服务生离开的方向，低头和孙大宇说了什么，孙大宇连连点头，到一旁拿起一杯酒，从口袋里偷偷掏出个什么东西，扔了进去，轻轻晃着。应南皱起眉头，纠结了下，还是移开了视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又不是菩萨。
　　“这事我不强迫你，你要是答应了，问不出来，我也不会怪你，我这也是，病急乱投医，实在是找不到别的法子了。”
　　于情于理，应南都没有拒绝的道理，虽然他觉得蒋梦贞大概率不会因为自己为她遭了顿打就告诉他。
　　他正要答应，一抬头，忽然瞪大了眼：对面，孙大宇大概是让那服务生喝酒被拒，正抓着那人的头发往他嘴里灌酒，于是他被迫抬起了头，虽然一张脸因极度抗拒而有些扭曲，但应南还是认出了他，正是几天前刚和他说去火锅店打工了的江路彤！
　　应南深吸了口气：“蒋叔，我可以答应您，但有件事，稍后可能要您帮一下忙。”
　　“哦？”蒋书汉问：“什么忙？”
　　应南没回答，径直起身，推开玻璃门朝对面走去。江路彤已经被推到在地，蜷缩着抱紧自己，脸埋在膝盖上一下下抽噎着。孙大宇的大嗓门愈发清晰：“你他妈以为这儿是你家呢？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说不干就不干？”
　　他在江路彤脑门上狠狠戳了一下：“你丫趁早识相点儿，痛痛快快干了，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你，不干，老子有的是办法收拾你……”他一巴掌正要扇过去，胳膊忽然被人拽住了，回头一看，应南正冷着脸站在他身后。
　　“哟，南哥，”孙大宇立马换了语气：“是不是打扰您和蒋爷谈话了，我这就换个地方，新来的不懂事，碍您眼了，真对不住。”
　　应南看也没看他，目光盯着地上一面发抖一面不停重复“我不干了”的人，冷冷道：“江路彤，给我起来。”
　　江路彤肩膀一顿，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几乎是从天而降的人，喃喃道：“应南哥……”然后如梦初醒一般，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扑过去，仿佛受委屈的孩子找到大人一般，抱着他的胳膊大哭道：“应南哥，你、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孙大宇也是一下瞪大了眼，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赵琦见状，微微眯起了眼睛。
　　应南有些无奈，这情景下又没法把他推开，只得向孙大宇道：“不好意思，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弟，趁暑假过来找点活做，我这几天忙，不知道他来了这里，给你们添麻烦了，今天我就带他走了，他要是有什么该赔的，稍后我补给你。”
　　“嘁。”
　　刚要转身，赵琦就嗤笑一声：“亲戚？什么亲戚？”
　　他走上前，一股难闻的酒气随之扑了上来，应南皱起眉头，往后站了一步。
　　“别糊弄我，我当时，可是把你家祖宗八代都查了个底儿朝天，你他妈个孤家寡人哪儿来的什么亲戚？”
　　方才周围人还以为这边只是一个抵死不从的鸭子正被教训，他们见惯了这种场面，都没兴趣，这会儿听见赵琦的话，一个个都偷偷围了过来看热闹。
　　应南抬眸，赵琦正觑着眼看他，被酒卸下了伪装，眼里满是轻蔑，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
　　应南朝玻璃房里看了眼，转过头来：“亲不亲戚的不重要，我只是想替他辞了这份工作，赵哥，要是您做不了主，那我去求蒋叔来帮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