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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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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到公司,迎面走来的人都是一脸惊讶,应南坐进办公室看了半个小时的方案,得了消息的林赛终于匆忙赶来,一进门就喊得恨不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天呐阿南!谁胆儿吃肥了,敢欺负到你头上来了?”
应南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林赛是他高中同学,家在南城颇有背景。南城人喜欢生孩子,尤其男孩,他兄弟好几个,各个都有些能耐,唯独林赛,在大学毕业后游手好闲了几年,也没做出什么成就。前几年他从他老子那里求来一笔钱,找上应南,说要和他一起做外贸。恰好应南当时也不想再给别人打工,两人一拍即合,就此合伙。
林赛几乎没有在上午出现在办公室过,看得出他这回门也出得匆忙,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他凑过来盯着应南看了一会儿,又问:“这回谁呀?为的什么?找谁下的手?”
应南往后一瘫,摇摇头:“不知道,我很久没跟他们打过交道了。”
关于应南以前的那一段经历,林赛其实并没有十分清楚。两人初高中关系好不假,但高三应南家里出了变故之后,人也失去了联系。再次见面时,他已经到了本市某个不可言的大人物手底下,并且还混得很有名堂,甚至连他父亲都动过把应南抢过来的心思。但应南显然志不在此,没两年就从那堆人事里脱身而出,全世界各地跑着去拉单,所以后来林赛在自己家里公司越呆越憋屈的时候,才想跟着他一起做生意。
林赛琢磨,难道是他们公司最近挡了谁的路?谁都知道这两年外贸不好做了,可唯有他们公司不降反升,可不招人眼红吗。又不敢对林赛下手,才找上了应南。他把可能的竞争对手想了个遍,还是没有一点头绪,只好开玩笑道:“没准儿是你招惹了谁家的小姑娘又不负责,人老子过来招你做女婿了。”
“别拿你自己的事迹来臆想我。”应南揉了揉脖子:“等着吧,如果跟公司有关,过几天就会有人来谈条件了。”
林赛倚着桌子没吭声,半晌才喟叹一声:“我算是窥见一点你以前那种生活的刀光剑影了,阿南,难怪你后来不肯在那儿待下去。”
应南微微一怔,随后不置可否地一笑,把手边的文件夹扔给他:“行了,别发感慨了。难得你这么早来公司,那就看看这几个和美希的合作方案吧。”
美希是一家华人在非洲成立的贸易公司,短短几年在非洲许多领域都开拓了不少市场。这次过来国内找合作方,许多公司都盯着,应南和林赛的南域虽然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但也不敢掉以轻心,开会一直开到下班。从停车场开车出来时正值晚高峰,红色的汽车尾灯被雨水铺满了湿漉漉的马路。应南堵在路口百无聊赖地听广播里的歌,外面灰棉絮一样的云沉沉坠着,他望过去一眼,忽地没来由生出一种预感:雨马上就要停了。
到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空中仍旧飘着雨丝,但不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像是空气里水汽吸得太饱,凭空凝结出来的。应南刚一走进楼道,便是一愣,只见他那位新搬来的邻居用卫衣上的帽子蒙住脑袋,托腮坐在最底下一层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一个编织袋打包的行李。他听见声响也没动作,直到脚步在他跟前停住,才慢慢抬起头来。
应南的确猜到过他可能不会住很久,可也没想到会这样快。他迎着他的注视,扬眉问了一句:“不住了?”
“……嗯。”
应南低头看了下表,现在已经七点多了:“那接下来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还没找到……”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鼓起勇气问:“可、可以借您的地方充一下电吗?我手机没电了,查不了周围哪里有旅馆。”
应南倒是知道得十分清楚,但他只是笑了笑:“叫什么名字?”
“啊?”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好拎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回家吧。”
眼前的人吞了一口唾沫,小声道:“……江路彤。”
应南按亮开关,拿起一双拖鞋扔到身后,便扯下领带走到客厅来倒水。江路彤还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直到应南回头来看了他一眼:“发什么呆呀。”他才把行李放在门口脚垫上,换上鞋小心翼翼走进来。
角落里抽湿机呜呜地响着,从雨季里隔绝出一个干燥温暖的小世界。江路彤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乱打量,但还是忍不住偷偷地到处看。
“沙发旁边有插头,你自便,我先去洗个澡。”
他冲了澡出来,见到江路彤站在沙发旁边捧着正在充电的手机,因为插座有些矮,不得不微微佝偻着身子。
“怎么不坐下。”
“不、不用了。我马上就好。”
应南踱过来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擦着头发:“怎么样,查到住的地方了吗?”
“唔……没搜到旅馆,有几个酒店。好像不是太远。”
应南看着对面局促的人,噙着笑问:“你几岁了?”
江路彤抬眼看他,对面的人换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白T恤灰裤衩,显得整个人年轻了许多,但也使得他身上那股与年纪不符的气质更显突兀。
“……十七了,马上十八。”
应南应了一声,摩挲着下巴慢慢道:“这里的酒店都不接待单独的未成年人。”
江路彤眨了好几下眼睛,才迟钝地“啊?”了一声。
躺在床上的时候,江路彤还有些恍惚。应南家里的被子是干燥又轻软的,有被封存的阳光的味道。他很快生出困意,任意识飘来荡去,一会儿恍然自己还睡在对门那里,潮暗角落里的霉菌藉着黑暗包围过来,让他一动也不敢动,一会儿又被鼻尖的味道陡然拉回应南家里,紧绷的身体一下松弛开来。他最后回到来南城的那一天,大巴车摇摇晃晃,他把头抵在车玻璃上昏沉沉做着梦,雨声沥沥地淋下来,浑身都湿乎乎的……应南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车窗外的,他穿着江路彤高中学校的夏季校服,白t恤,深蓝色的翻领,跨坐在马路对面的一辆自行车上,仰脸冲着绿荫里漏下的阳光。他的车后座上放着一台类似于抽湿机的机器,呜呜呜地吸纳着阳光。虽然打过几次照面,但江路彤从不敢正眼看他,这时候就在梦里偷偷地仔细观摩起来。他有高挺的山一样的眉骨和鼻梁,乌黑浓密的眉毛像春天刚长出来的茸茸的小草,瞳仁里映着头顶深浓浅淡的绿,仿佛折射着阳光的玻璃珠,他还没来得及再看仔细些,对面的人仿佛察觉了他的视线,侧过头来,冲着车窗里的他扬了一下嘴角。
江路彤心里“咯噔”一声,慢慢找回了意识,然而梦仿佛还没有消失,街对面的风穿过车玻璃吹拂到脸颊上,绿荫里升起蝉鸣。江路彤睁开眼,阳光从吹开的窗户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枕边。
天晴了,漫长的雨季结束了。
许久不见的阳光融融地照在脸上,应南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仰着脑袋慢吞吞走着,小区里恢复了往日里的些许生机,遛鸟的、收音机的、细碎唠叨的各种声音凑在一起,像一组欢快的乐章。他走过凉亭,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正说话那个满头小波浪的卷发,正是对门那位蔡房东,她正把嘴角撇得低低的:“……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啊唷,你们绝对猜不到他说什么,他说他把绳子挂上去是为了晾衣服!说什么一直下雨嘛,衣服干不了,把绳子吊到那个电风扇底下,衣服挂上去,开风扇吹着,你说,你说你信不信?”周围一阵难以置信的附和,蔡阿姨又说:“真是吓死人了,这几年来租房的人真是越来越杂了,千奇百怪,什么样子的都有,张姐你说要是你啊,一推门进去,见到有人站在凳子上,正往房顶上扔绳子,你说你害不害怕……”
应南皱了皱眉,又驻足片刻,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前走了。
早茶馆里几乎已经坐满了人,应南点好菜,忽然有人叫住了他,他一转头,略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收拾好表情,点头道:“蒋小姐。”
蒋梦贞冲他笑了笑:“我坐这儿,不嫌弃吧?”
“当然不会。”
蒋梦贞于是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各自无言,应南只好挑起话头打破尴尬:“你要和陆公子办婚礼了吧?听说是下个月?”
谁料蒋梦贞一耸肩:“取消了。”
“取消了?”
“是啊,我怀孕了,办不了了。”
“哦……”这样一说,应南终于发现方才第一眼就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以往的蒋梦贞打扮非常入时,脸上永远画着精致的妆,但她此时却素面朝天,显得有些憔悴。虽然他没有兴趣探听人家的隐私,但对方对他如此坦诚,应南也只好把话茬接下去:“那……等孩子出生再办也好,我看很多人甚至等到孩子三四岁的时候办婚礼,让自己孩子做花童,也蛮有意义的。”
蒋梦贞“噗”地一笑,摇了摇头:“恐怕没机会了,孩子不是陆铮的。”
“啊?”应南吃了一惊。
蒋梦贞把胳膊支在桌上,手指划着下巴,像是想起什么非常好笑的事情,忍不住微微笑道:“是啊,我可不甘心就这么牺牲掉自己做他们两家的502,就想在结婚前自己爽一把,顺便恶心一下他们,谁知道呢,一下就中招了,我体质不好,不敢轻易打胎,所以喽,就这样了。”
“……”
应南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好笑了笑:“那我该说恭喜你了?摆脱掉了这个命运。”
蒋梦贞看着他,没说话,倒了一杯茶推给他,眨眨眼:“如果你听完下面的话还能说恭喜我,那我会很开心的。”
“谢谢。”应南接过茶杯,十分礼貌地笑问:“什么话?”
她先没吭声,目光在他脸上还未消的淤青上打量几下,叹气:“对不起。”
“你这伤,估计是我爸,或者陆家什么人找人打的。”
“因为我对我爸说,”
“你是孩子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