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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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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的铃铛坏了,有人推门进来时,残缺的铜芯发出一声喑哑的响,像漫长雨季里的一滴雨。对,这个时节的雨,通常就是这样呆板而枯燥的。因而它毫无痕迹地没入了屋外的雨声里,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也有人好奇过,一家社区诊所,为什么要像外面洋气的咖啡厅与礼品店那样,在门后挂上罗曼蒂克的铃铛。诊所的李医生还年轻时,被问到还有些羞赧,后来便只淡然一笑。如今他已经开始要带老花。他现在便在扶着眼镜看药盒上的小字,桌前光线一暗,他才抬起头来。
还没来得及看清脸,他先看到了来人的左手手腕,殷红的血从抓在手腕上的手指缝里洇出来,滴滴答答往下淌。
李医生赶紧站起来。来人手腕上是一道两公分长的伤口,圆弧形的,两边浅而中间深,像一道月牙。他抬眼看了那人几下,确信这是个年轻的生面孔。他不知是被雨淋的还是吓的,脸色和嘴唇都有些苍白,愈发显得两颗浓黑的眼眸有些突兀。
李医生拿来药,一面处理伤口,一面问他是怎么弄的。那人听见了也没反应,仍然是恍惚的,偶尔恍惚地眨一下眼睛。他只好又问一遍,放慢速度,尽量使得腔调里没有方言,这回人有了反应,表情由恍惚变得迷茫,迟钝了一会儿才解释说是拖把的塑料头掉了,打扫卫生时不小心把钢管戳到了手腕。
他便没有再问,处理完伤口之后嘱咐:不要碰水、别吃辛辣的。说完又皱起眉头,凑近去看了看,咕哝道:“这么长的口子,其实该缝个针的。”那人黑漆漆的眼眸望着他,既专注又飘忽,听见他的话,苍白的两片嘴唇不着痕迹地抖动几下,轻轻问出一句话:“医生,我会死么?”
李医生愣了一下,还未回过神来,先有人没忍住哼出一声笑。他们好像才发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两双眼睛一齐朝角落望去。
那是个既狼狈又从容的人,穿着是很标致一个精英模样,西装革履。然而此刻衬衫前胸破了道大口子,领带扯到尾端,要掉不掉,打了发蜡的发丝湿漉漉地垂在鬓角,嘴边还渗着血。他此刻躺在一张竹制摇椅上,翘着二郎腿,悠闲地把一只张了大口的皮鞋朝向他们,仿佛正躺在马尔代夫的沙滩上。见到他们看过来,略笑了笑,抱歉地眨了几下眼。
李医生只瞟了他一眼就又回过头来,慢慢道:“放心吧,没大事,不过要小心发炎,我开几片消炎药你回去记得吃。”
人走后。应南把嗦完冰棒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也站了起来。
“谢了李叔,有拖鞋再借我一双吗?”
又坐回桌后的人头也没抬:“在里屋,找去吧。”
应南先把那只坏了的鞋踢进垃圾桶,掀开左手边屋门口的珠帘,单腿跳进去翻找了一通,出来后手里还多了把伞:“伞也借我用一下吧。我那把抽人的时候打折了。”
李松冶没应声,从眼镜上面定定地瞧着他。应南一见他那眼神就一个咯噔,连忙告饶:“李叔,这次真不是我挑事,那帮人我都不认识,突然就蹿出来朝我招呼。你瞧,我被揍这么狠,不就是因为好几年都没跟人动过手生疏了。”
李医生又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推了推眼镜:“也是,看你这几年是消停了不少。”顿了顿又问:“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你吗?是不是生意上得罪什么人了?”
应南噙着笑摇了摇头:“不知道,没准儿是找错人了呢?……等有眉目了我再向您汇报,回去了。”
他拉开门,撑伞走进黢黑的雨里。这片是上世纪末建造起来的居民区,最近几年,越来越多的人搬到了其他地方,把房子租给涌进南城来打工的人。好像它也知道它要被抛弃了,东西坏得愈发频繁。比如路灯在雨季刚开始时就坏了,但大家也就任凭它这样坏下去。
拐角处远远透出一盏灯,那是一家年头很老的小卖部,有几十公分在地下,最怕这样的雨,于是在门口摆了沙袋。应南走到那里时弯腰从窗户探进头去:“陈姨,给我来个打火机。”
屋里的女人正托着脸刷手机里的视频,闻言抬起头,瞪圆了眼睛:“哟!小南,你这是,又跟人打架了?”
“没有,前面路灯坏了,我走路磕着了。”他一面回答,一面低头在桌上摆着的烟中挑出一包最便宜的,掏出手机来结账。
“你这都当大老板了,怎么还抽这种烟呐。”
应南笑了笑,拆了烟盒抽出一支烟:“这不是怀念当初嘛,以前每次打完架都来你这儿买这种烟,这次突然想起来,还怪想这味道的。”
“你看你,刚才还哄我说是磕的。我说小南啊,咱这几年不是过得挺好的?债也还完了,安安生生赚钱过日子多好呀,可不能再跟以前那样不要命了。我看你年纪也大了,得赶紧找个人来管管你才是。”
应南笑眯眯地听她说,手却不怎么安分地摩挲着打火机,他烟瘾犯了,对面人说什么都没反驳。好容易脱了身,他赶紧把烟咬进嘴里,点燃后吸了一大口,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很快融进雨幕。应南用牙咬着烟,没再吸了,他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东西,瘾犯的时候特别大,但只要一点点就能满足,满足了之后就也没欲望多要哪怕一口。他现在把烟夹在指间,放在眼前一点距离,凝神去看烟头的那一点火光,好像只把它当作漆黑夜里藉以找到回家的路的火把。
前头渐渐有了光,那儿的路灯还没坏,远远地有个人影在撑着伞慢慢地走,脚边有一条小腿高的狗,绕着他疯狂地跳来跳去,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走近再一看,它的主人——一个秃头的中年人却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高高低低的楼里亮起一扇扇的窗,有人被雨困得无聊,站在窗前念诗,声音被噼啪的雨声砸得零碎:
“我请求在夜里死去
我请求在早上你碰见
埋我的人岁月的尘埃无边
秋天我请求:
下一场雨清洗我的骨头……”
应南在楼道口意外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影子,不,眼熟的不是影子,而是他手腕上的一团白纱布。他本来站在楼道门口犹疑地打量着,听见脚步声,连忙收伞走进去。应南跟在他后面走进楼道。他们默不作声地走了三层楼,应南刚想开口问他是不是刚搬来的租户,就见他停在了一扇门门口。
应南挑了下眉,跟着停下脚步,身前的人明显抖了一下,低头在兜里翻来翻去。应南觉得好笑,上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扭开门锁,然后低头侧过去看那双惊愕的圆眼睛,笑眯眯道:“你找我吗?”
那真是很年轻的一张脸,眼角、眉梢,全都透着没被任何痕迹刻画过的鲜嫩。杏核一样又大又圆的眼睛既惊且呆地盯着他,他脸上慢慢涨起红色,磕磕绊绊道:“对不起,我刚搬来,记错了。”说完立马跳到对面,慌里慌张地打开门躲进去了。
应南却没立马进去,而是盯着那扇遍体生锈的铁门又看了一会儿。那边住户房东是姓蔡的一家。丈夫去世得早,儿子在隔壁深市工作,于是搬到附近新小区去的蔡老阿姨,闲来无事最大的爱好就是趁租户们不在家的时候,拿备用钥匙过来给他们做田螺夫人,打扫一下卫生什么的。当然,出来免不了再向这里的老邻坊抱怨一下那些半大的莽小伙多么地不讲卫生,以便再找到一桩能消磨半天时光的事情。于是这家的租户大多租不长,最短的是上一户一个从外省过来工作的女孩子。住了不到一个月,就有消息传来说她是做那种生意的,因为蔡阿姨每次去都能在垃圾桶里发现许多计生用品。应南听到后还替她辩解过,作为她的对门,他最清楚这事多荒唐。那女孩是有一个正经男朋友的,统共也只来过四五次,并且她是在一家公司里做会计。然而大家听了也不以为意,显然对这个版本的故事不怎么感兴趣。这话传到那女孩耳朵里的当天,她就叫来男朋友帮她搬走了。
楼里的应声灯因为长久地没有响动熄灭了,应南回过神来,那支小火把一样的烟将将好燃到头。他用指腹把火捻灭,把烟头扔进门内的垃圾桶,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