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潆洄》林夜狐

18、第 18 章 城破

　　陈烨初见耶律云，便知守城艰难，过去的一日一夜，滚石抛尽，热油倒尽，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在攀爬蹬城，士兵们将他们一个个砍杀下去，刀子逐渐变钝，慢慢都豁了口，箭头燃了火一簇簇射下城门，扛着撞城木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城下尸体成堆，耶律云被打出了真火气。
　　“他们箭枝都用完了，给我继续撞！我看他们能硬挺到几时！”
　　城主在城内调动兵力，陈烨带着兵卒在城头死守，不敢丝毫松懈，背后全都是他们的家人，决不能放任何一个北狄人过去。
　　陆雅还在痛苦的呻吟，孩子迟迟不肯降世，陈夫人在房内一心一意帮她助产，陈越早在战争开始前就去城中联络物资帮助守城，留下安生让他紧急时刻带着陈夫人和陆雅还有未出生的孩子转移。
　　城墙上陈烨还在苦战，北狄兵陆续爬上墙头，厚重的城门摇摇欲坠，北狄人体型壮硕，且有一身蛮力，城内精壮往往需要两三个人合力才能牵制住一人。
　　即使如此，城内兵力也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而北狄兵还在不断爬上城墙。
　　陈烨咬牙，凌空发射一枚响箭，眼看一个小兵要被砍中，顺手拉开人，反手一刀捅进敌将身体，刀尖透体而出，一把夺过对方的武器冲入敌群。
　　陈越也听到了那枚响箭，那是转移撤退的信号，他叫住一人给陈府送信，然后转身就去帮助城中众人转移。
　　安生收到转移讯息的时候，陆雅在房里哭得撕心裂肺，一群老妈子围在床边为她助产。
　　“用力！看到脑袋了！”
　　“深呼吸！一二三!”
　　安生让丫鬟们先去准备，然后迅速写下了几句话，系在河清颈项间，然后推开门缝，将它塞进去。
　　叮铃的脆响很快引起陈夫人的注意。
　　她退出人群，抱着河清来到角落，取下书信，读完后紧咬下唇，又望了眼陆雅的情形，最终下令，“我们撤走！”
　　产婆举着沾满鲜血的双手，焦急无措道，“这，夫人！少夫人还在生呢。”
　　陈夫人挑起一边细眉，“我不比你更清楚！”
　　她轻轻坐到陆雅身边，抚开她额际汗湿的乱发，“小雅，来，我们起来走几步，方便生。”
　　疼的快失去神志的陆雅咬紧牙关，艰难的点了点头，陈夫人叫来几个婆子和丫头，小心的扶起陆雅，护着她躲进隔间密室。
　　城墙已然千疮百孔，不断有敌军涌入，兵士十不存一，陈烨全身多处被砍伤，血流如注，他抬眼，触目所及几乎全是北狄兵，他喘着粗气护着身后的同样重伤的城主，“大人，这里是守不住了，你快走，城内还有百姓需要你。”
　　城主还待说什么，一个北狄大将持环首刀向他砍来，刀身血迹斑斑，不知多少人命丧刀下，
　　“哟喝，这里有条大鱼啊，哈哈哈哈，爷爷我来送你一程。”
　　陈烨挡在他身前拼尽全力架开大刀，用力推开他！
　　那个大将还不死心继续追杀城主，一把钢刀挥的虎啸生风，陈烨只身抵挡住他， “你的对手是我！”
　　大将嗤笑，就凭这弱公子样？
　　“小娃娃还是滚回去玩泥巴吧！”
　　说罢对着陈烨脑袋砍下去，陈烨也不废话，刀底下见真章，他侧身避开刀锋，毫不畏惧迎了上去，他力气虽没有北狄大，借力打力也不弱下风。
　　几个敌兵见状围上去，却被陈烨和大将几下扫出圈外，重伤倒地。
　　大将略微一顿，一座小小的城池竟还有人能同他势均力敌，借着微小的停顿陈烨反而开始大刀阔斧，身上伤口太多，他仿佛能听到血液流逝的声音，但他决不能放这一方大将入城。
　　大将被激出血性，反手回击，陈烨迎着刀锋拼着重伤一刀挥向大将颈项，鲜血喷射，视线模糊，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北狄大将的。
　　大将轰然倒地，陈烨满身浴血，大将的环首刀还插在他的胸口中，刺目的液体随着透体的刀锋滴滴答答往下滴。四周敌军看着这一幕纷纷后退不敢往前半步。
　　陈烨眼前阵阵发黑，他挣扎着往前，一步，两步，麻木的砍杀着四周敌军，脚步逐渐变得虚软，却依然坚定，手上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于是扯了块布绑紧，接着拼杀。
　　骁勇善战的北狄兵被他气势所镇，持着武器的手开始发抖，围着他的圈子不自觉的扩大。
　　“他快不行了，一起上！”
　　北狄军领失了一方大员，正在气头上，见底下小兵怕成这样，气的顺手砍向一名后退中的士兵。
　　北狄兵定了定神，又一次胡乱涌了上去，这一次，陈烨力竭倒地，再也没有起来。
　　陈烨倒在地上，双眸无意识的微睁，好像有无数把武器砍在全身各处，但是他已经没有知觉了。
　　疼到麻木，冷到刺骨，黑到寂静。
　　他不甘心，还没有回去陪小雅，还没有见到未出世的宝宝，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想到了小安生，他无力的牵起嘴角，尾指抽动，仿佛在回应那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

　　“报！将军！湮州城破！”探子将最新战况送给耶律云，耶律云极度不满，区区一个湮州城都打了那么久，“兀涂呢！让他率先锋军大开城门，迎接我军入城！”
　　“回将军，兀涂大将军死了。”
　　“什么！”北狄前三的勇士，竟然会败在这小小的湮州城！
　　耶律云拔出大刀，眼底阴鸷血色弥漫，“给我杀进去！但凡城中反抗！所有青壮，杀！无赦！”
　　陈越很快收到了城破的消息，一息苍老不少，他接到伤重流血不及的城主，还来不及为自己的儿子伤心，就投入接下去的城防中。
　　安生守在密室外间，隔绝了内里所有声音。
　　陆雅惨烈哀嚎，腹中孩儿姗姗来迟，终于大声啼哭起来，产婆开心的抱起小孩给他擦洗身体，“哎呀是个小公子，恭喜夫人，母子均安。”
　　陈夫人接过小娃娃，白白净净，她轻捏了把脸颊，抱去给陆雅看，“少夫人您看，是个有福气的，和安生少爷小时候一样。”
　　陆雅大汗淋漓唇色苍白枯燥，勉力看了一眼就昏睡了过去，陈夫人用绢帕帮她细细擦脸，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辛苦你了。”
　　待到整个房间清理干净，陈夫人把婴孩放置在陆雅身侧，留下两个侍婢照顾，转身出了隔间。
　　“阿母？”安生扶住同样生熬两日略显疲惫的陈夫人。
　　陈家父子都还没回来，陈越只让人带消息说城中戒严，别的只字未提，陈夫人本来想让安生留在府内，奈何安生不肯妥协，只好让他传递消息，自己则去与陈越汇合。
　　耶律云骑着高头大马进了湮州城，笔直空旷的大道，除了墙头的残垣断壁，城内是诡异的安静，耶律云眯起眼睛，嘴角裂开，显得嗜血又阴冷。
　　无论湮州有什么打算，都会踩踏在他北狄男儿的铁骑之下。
　　耶律云分出百人去城内各种搜集钱粮，一支支小队分别行动开来。
　　若他有移动地图，便会发现，总有那么些队伍，只要入了巷道，就会莫名其妙的走散，然后一个个消失。
　　但他没有，所以他只能被动的等待消息，等待物资集结才会发现他的兵，少了。
　　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散开的兵力大多有去无回，耶律云怒红了眼，在湮州这座城池他已然失去不少兵力，不至于说动了根基，伤筋动骨却是肯定的。
　　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都略不安起来。
　　“好你个湮州城！” 耶律云握紧刀把，拔刀出鞘高举过头，“来人，集结兵马，百人一队，给我一条条街扫过去，所有人都不许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