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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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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月越来越忙,也越来越匆匆,时光飞逝,如同天空中逸散飘摇的云朵,不经意间,她就已经走过了一年。
忙忙碌碌的一年。
参加活动,听各种各样的讲座,接受培训,在部门里做着繁忙又冗杂的工作,闲暇时看一看自己喜欢的书,在快节奏中维持着自己的生活,后来的后来,她的摄影技术提升了不少,一切看起来都变得越来越好。
大一时,郁月在转角处遇到了刀画,非物质遗产文化。
她喜欢那样的笔触和纹理,一笔一画都像是她梦里不断在水里翻涌的鱼荡起来的水纹,令她无比心动。
招募学员的老师手上拿着一幅白桦树的山水画,温柔又耐心,“你想学吗?”
“我想。”
老师点头,“那就学,只要你想,什么都不是问题。”
于是她遵从内心,去了。
身旁的慕思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我没有天赋,这些艺术的东西,我一向是不会的。”
郁月坚持了下来。
这些年她遇见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人,摄影,书法,画画,文字。
她爱上了这些能够表达她情绪的一切。
从此。
郁月生活得也越来越游刃有余。
最孤独也最迷茫的那段时间。
她突然想起了写故事。
写下那些抑郁平平,写下那些心中无人所知的悲悯与无奈,写下那些她想要去触碰的、想要得到的东西,她想去的地方,想成为的样子,想拥有的未来,她都想要写下来。
她郑重落了笔。
蒲影对她说:“你写,只要你写,我就看。”
“我会是你最忠诚的读者。”
没过多久,网站的编辑便主动找她签约,她同意了,签了五年的合同。
这样不长也不短的时光里,她其实做了挺多的事情。
这些日子过去,她已经学会了享受孤独,享受一个人的、轻松而又快乐的时光,没有其他人,在静下来时便询问自己的内心深处,于是便拥有了更多的笃定。
笃定她的生活,笃定她的方向,笃定她的坚持。
愈来愈忙,留给自己的时间也愈来愈少。
这样忙碌的生活里。
她几乎连自己都要遗忘。
遗忘的程度,居然让她……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真实。
郁月撑着伞,走在湿润的路上。
她有些恍惚。
这居然又是秋天了,常青树的颜色已经变得忧郁,桂花清凉的香气飘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满满的都是一种说不出的甜,银杏开始黄了,芙蓉花也再次盛开,粉白的花映在绿叶之间,越发的娇艳。
“郁月。”
有人叫她,她转过头。
伞骨冰凉,雨水顺着伞尖滑落,砸在地上,她握紧了伞柄,指尖微微发白。
……是方余。
他一身长款黑色风衣,里面一件白衬,雨幕蒙蒙,方余柔软的黑发变得略微湿润,额前垂着碎发。
她弯了弯嘴角,笑容很淡,眼里却又有几分明亮,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她少有的、难得的真心,“怎么又没打伞?”
方余说,“我忘了。”
郁月:“是去哪里上课?”
方余:“思源楼。”
郁月回:“我也是。”
方余说:“……那好巧。”
说完后方余愣了,郁月也怔住了。
这和她第一次记住方余场景一模一样,同样的秋天,同样的路,同样的伞,同样的雨。
四目相对,他们笑出了声。
方余:“你——”他突然改了口:“你今天的课怎么样?”
“还挺多的,满课。”
“是吗?我也是。”他笑起来。
方余说:“一起走吧。”
他接过伞。
郁月看着他。
“好啊。”
原来已经一年过去了,一年明明那么久——她可以写好多故事,遇见好多人,有好多的进步和成长。
可是一年在现在的她眼前,原来那么短,短到她还来不及,去遗憾,去后悔,去怀念那些年的深情。
时间真的过得好快。
快得她还来不及思考什么是时间,什么是未来,什么是放下,便已经过去得如此的干脆利落没有余地。
而方余。
居然还和她以同样的方式在同样的地点相遇。
方余是个很好的人,干净温和乖巧,优秀自律上进,会摄影,会弹吉他。
出任务多次,他上了很多次表白墙,姑娘们都在表白墙求他的联系方式,于是到后来他连出去采风都会戴口罩。
群里总开着玩笑:“小鱼小鱼,又是你,快上!”
方余回:“不去不去。”
“不要皮。”
隔着屏幕都觉得认真。
他好像从来都不生气,嘴角始终挂着微笑,目光温柔,有时的小动作很可爱。
这样纯质的人,就像是一个挂在天上的、明亮的小太阳,太阳东升西落,而人说浪漫至死不渝。
方余从没说过喜欢她。
可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给她发消息,“早好。”“晚安。”
下雨时,他会问她有没有带伞。
不是他的选修课他也会坐在她身边,说一句,“这个老师的课很不错,我来蹭蹭。”
他也会期待地注视着她,问:“我明天有个篮球赛,你来吗?”
他也会和她在食堂偶遇,然后有些雀跃地说,“都遇到了,那就一起吃个饭吧?”
每天都会去图书馆,坐在她的对面,一整天都是温柔的笑着的样子。
他居然坚持了一年。
她哪里值得人如此呢。
可是方余从来不说,细细无声的坚持好像郁月的从前,她从前的模样。
她不想耽误他,明里暗里都拒绝过了,也没见他有什么异样,他仍旧如常,笑容不落。
“郁月。”只是有一天,方余避开她的眼神,有些疲惫,“我们是朋友吗?”
郁月侧过头,“怎么不是呢?”
他喉咙滚动,“你是把我当成朋友吗——只是朋友吗。”
“……是。”
郁月垂下眼,声音很淡:“你知道的方余,我有个喜欢了很久的人,很久很久。”
“我承诺我会等他十年,这么久了,我始终都放不下,想必以后,我也放不下吧。”
方余梗了梗喉咙,艰难问道。
“就那么喜欢吗?”
郁月笑了笑,目光不变,“也许吧,我也不知道,但就是放不下,心里始终都有那份感情和影子,缠绕着我。”
他低下声,“我也有个喜欢的人。”
郁月一时无言。
方余。
没关系,没关系,他这样说,也总是这样说,可是没关系什么,他是在对谁说?
他的话是说给谁听的,郁月其实是不在乎。
谁都是这样的,人只会在意自己喜欢的人,自己心里的人,而旁的人无论怎么样都是看不见的,不会看到旁人看你的眼神,不会看到他为你做过的事情,你也不会听到他的无声的、沉默的、却最深情的告白。
因为他不重要,所以做什么都无所谓。
郁月明白这个道理,也深知这样是多么的伤人,可是她也必须这样。
她不配人对她这样好。
无关于自卑,也无关于怯弱,只是因为她不配她也无力回应他什么。
少年走在她身边。
她转过头,连余光都一并收回。
大二时,郁月更加忙碌起来,部门里的事增加了,大一新生开始来到,郁月看见了一张张新的面孔,人来人往从她旁边走过。
方余站在她的身边。
他们是志愿者,来为新的成员领路。
引路人,想到这里,郁月不自觉的笑了笑。
可是,她连她自己应该走什么都还不清楚,又哪里来的资格去做引路人。
“在笑什么?”方余问。
郁月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件好笑的事。”
方余:“……这样。”
“嗯。”
没过多少时间,郁月便又开始忙了起来,部门招新,校庆,全社大会,一件又一件的事,占满了她的生活。
生活无所适从。
很久以后,好像又是一年以后,郁月才猛然的从现实中醒过神来,才发现,她竟然已经很久没有和娄洲联系过了,她也许久没有,回忆过从前了。
很久很久。
久到人间四季过了一轮又一轮,久到朝升日落花开花谢,久到年月的车轮都已经老去。
而她。
忽而间,也站在了多年以后的路口,秋天,散落的秋天,枫叶飘落,尘埃枯黄,郁月站在路口。
她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小城。
小城里节奏很慢。
少年叮铃铃的骑着自行车倏地划过,烟火小巷里火锅热气腾腾,日子蒸蒸日上,年迈的夫妻背着手走在明亮金色的梧桐树下。
晚风拂过脸庞,秋天的夕阳渐渐下落,一片又一片的暖光撒下,把人来人往的背影拉得老长。
郁月后退了一步。
有人将她轻轻地揽进怀里,她转头,发现是方余,他侧脸温和,温柔地低下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郁月扶住额。
半晌后才恍然笑出声。
时间,年岁,光影,回忆。
向来都是毫不留情的。
原来这样的时光里,她走了这样远。
物是人非,誓言褪色,十年的时光都戛然而止,她原来并没有停留在原地。
她从他怀里出来,他的手指颤了颤。
“只是有些恍惚。”
方余自然的收回手,“恍惚什么?”
郁月说,“我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
“总觉得,”她顿了顿,“总觉得一切都还停留在很久以前的样子。”
方余不可置否。
郁月:“走吧,顺着这里走走,我带你看看我以前生活的地方。”
方余笑起来,“好。”
和以前没什么太大的差别,蓝调公交车依旧是从远处缓缓开来又渐行渐远,小吃街的烟火还是一如从前的盎然,卖糖葫芦的老爷爷还站在原地。
她好像只是在红尘走了一趟很远的路,最后精疲力竭,又风尘仆仆的赶回来。
而所有的一切都并没有将她遗忘,世界上还有人爱着她,她也依旧拥有爱人的权利,只是从前的誓言早已经不在,她原来已经过了做什么事都冲动的年纪:
不会因为喜欢心动便就去告白,不会因为做错事而一味地难过羞愧,也不会因为当下忙碌却杂乱的生活一筹莫展。
内心平静如死水,深蓝色的湖面不起波澜。
曾经就为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一个故事而哭泣的日子远去的太快,好像再也不会有如同往日一般的激烈情绪。
大悲大喜荡然无存。
或哭或闹渐入坟墓。
辗转反侧之时少之又少,因为留给自己的时间都是寥寥无几。
过了这么久她才发现。
失意、得意、或前路不定、或心中悲悯、或路途跌宕时,竟都有人陪在她身边。
晃晃然如做大梦。
一场繁华,尽然成空。
……方余啊。
郁月顿住脚步,方余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温和,沉稳又坚毅。
“在想什么?”
郁月不答。
他伸手欲触碰她,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收回了手,他问。
“是想起了从前吗?”
……你是不是想起了从前那一阵欢喜而又雀跃的等待时光,是不是怀念起了从前参与过你少年时光的那个人,是不是始终没有办法放下关于从前的一切。
所以无论我怎样做,我都没有办法走进你的内心,所以无论我等待多少年,你都没有办法看我一眼?
到底要怎么样,你才会给我你一点点的欢喜?
那个人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真的为他等待如此多年?
十年,十年光影穿梭。
娄洲,还是娄洲。
方余狼狈侧开头,声音哽涩。
“他究竟有什么好?”
郁月叹了口气,走上前,“那我,又有什么好?”
“我有什么好,能让你等这么多年?”郁月直直地望进他的眼里。
方余胸腔微微震动,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因为是你。”
他说。
……因为是你,所以无论怎样都没关系,所以等待多久都是我愿意,只是因为是你而已。
……因为我爱你。
“方余。”
“我在。”
郁月眉眼弯弯,握住他的手,温柔唤他,在他怔怔的目光里化成一缕汪洋大海,成了在其中肆意畅游的鱼。
她说。
“十年,我如今放下了。”
—前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