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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剧本 ...

  •   郁月好像就和娄洲成了这样的朋友——也许算不上朋友,就只是偶尔联系的、不会说出心事的、隔得很远的同学,渐渐的、渐渐的便失去了联系。
      郁月总是刷着对话框,指尖点着屏幕,却一句话也没有发出去。

      她不会主动去找娄洲,也不会试图询问他的生活,她觉得他们本就只能是这样,像轻柔的雪一样融化而离开对方的生命。
      淡漠,冰冷,便不会那样难过。

      郁月早就知道,骄阳似火后是蒙蒙雨季,雨水落下,卷起枯叶,长憾离别。
      现在有多少人都结束在了那一年的毕业季,少年不再,清澈不再,伤感布满了一整个分别的夏日。
      措不及防的温度降临,冰冷笼罩了整个城市,微热余韵不再明亮,天光亦不再。
      而更无能为力的是,无论怎样,感情之淡漠她无能为力,千方百计都是一场空梦。

      她必须接受这称得上是残酷而冷漠的真相,但郁月怎么都无法相信,这居然就是郁郁青春里的结局。
      ……深刻。
      想到这里,郁月脑中的线略微的停顿了一下。

      其实郁月什么也不求的,她只是想要娄洲能够记得她。
      想要曾经有一个人能够记得她,记得她在那三年是真心的,记得以前她说的话都是真的,她的等待也都是真的,说的承诺依旧是真的。
      人总是避免不了遗忘。

      遗忘这件事,真的很可怕。
      她不知是怎的,很少想起从前,她不会想起自己曾经孤注一掷的坚持,也不会想起那些年她走过的路。
      她似乎是在遗忘自己的感情、坚持、渴望,遗忘着诚挚、天真、向往。

      ……遗忘。
      可她只是想要他能记得。
      只要记得就好了,只要一直如常就好了,而不必,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的冷下去了,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可是如今连遗憾都没有,连可惜都算不上,因为只是没有敌得过时间而已——大家都是这样,没有人例外,所以没什么不好的,也没什么可让人难过的。
      他们仅仅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承认。

      郁月翻着消息记录,一条又一条,眼神很淡。
      “早上好啊。”
      “早上好。”
      “最近的生活怎么样呢?”
      很久之后,娄洲回,“挺好的。”
      “那就好。”
      “嗯。”

      郁月说:“早上好。”
      郁月说:“晚安。”
      郁月说:“终于没有那么热了。”

      郁月又说:“现在很忙碌,每一天的生活都重复着,日复一日,开会,上课,晚修,仿佛没有尽头。”
      娄洲回:“我也是。”
      于是便没了消息。

      郁月想,我也是。
      他说我也是,可是他在回复哪一条消息呢?——是天气不热了,还是他也很忙碌,又或者只是所有的所有,都只能得到这一句回答?

      那一瞬间,心里的芽破土生根。
      她突然便觉得没关系了,什么都好像没关系了,烟消云散,落落成灰。

      只是偶尔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
      被人遗忘的失落,维持不住一段关系的失落,总是做得很差的失落。
      有时候也还会有一个人去图书馆的失落,总是没那么合群的失落,听音乐也觉得难过的失落,错过了日落黄昏的失落。
      还有。
      明明做了很多事却就是没有结果的失落,等不到终点的失落。

      交杂在一起,缠绕着她的心,让她喘不过气来,越来越紧,越来越紧,而压力在肩,周遭空无一人,又和过去隔离开来。
      也就只剩下了绵延不绝的失落。

      她一直都觉得——
      也许就是因为是她,所以谁也不会留下,没有谁会为了她而停下脚步,总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真是失败啊。
      郁月望了望天空。
      天色已向晚,黑色的云压在头顶,乌蒙无色的天空郁郁,郁月撑着伞,走在石子路上,黑色伞骨透着冰凉。

      此时的天气已经彻底的凉了下来,湿润的空气和柔软的云,摇曳在枝头的芙蓉花开得烂漫,粉色花蕊显出几分生机勃勃的明亮。
      而银杏却已经枯黄,将落未落,摇摇欲坠,如同这个突如其来的秋天。

      有人从后面走到她身边,声音清朗。
      “你好。”
      郁月愣了一下,她看向他,发现是摄影部的一个男生,好像是叫,方余,是吗,也许是的,只是她记不清了,她礼貌地点头:“你好。”

      “郁月?”他问。
      郁月点了点头。
      “是的。”
      他弯起眼,一双眼含星乘月,“我是方余,和你是一个部门的,你还记得我吗。”

      郁月弯了弯唇,“记得的。”
      他走到她身边,突然笑起来,“你这次照片拍了吗?”
      “没有。”

      方余:“我觉得挺难的。”
      郁月点头,“嗯。”
      他们并肩走在一起,方余没有打伞,而雨丝很细,从天上飘下来,带起丝丝缕缕的凉意,郁月叹了口气,将伞往他那边移了移,“怎么不打伞呢?”

      方余咧嘴,“我忘了。”
      郁月:“是去哪里上课?”

      “思源楼。”
      “我也是。”
      方余说:“那好巧。”
      方余又说:“我觉得你拍照好漂亮,风格太棒了,你之前学过课程吧?”

      “哪里。”
      郁月摇头,“我比不上你们,你们很专业。”
      方余:“他们倒是真的很厉害,我不行,现在也还在学。”他笑着,“我喜欢你的色调,看起来很治愈。”

      “谢谢。”郁月有些漫不经心。
      “过奖了。”
      方余不再说话,郁月也安静下来,在平时,她大部分都在发呆,思绪飘飘渺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也许是过去,又也许是不那么确定的未来,反正总之,她不想留在现在。

      思源楼到了。
      郁月收起伞,雨水顺着伞的纹路滑落,方余走在她身后,她顿住,“你是哪个教室?”

      方余小幅度的有些紧张,郁月却没有发现,他问:“你呢?”
      “204,英语视听说。”
      方余道:“我也是,是英语视听说的选修,我们一起吧。”
      郁月迈开步子,“行啊。”

      那是郁月和方余的第一次熟悉。
      彼时郁月不曾想到他们最后的纠葛,可是只要在未来谈起来,真的都是满满的愧疚和遗憾。
      但是方余说,他不介意,甚至是很庆幸。

      方余和她一前一后迈进教室,他回头:“坐哪里?”
      “都可以。”
      “那就中间吧,”方余说,“中间比较好,适合看电影。”
      “好。”

      教室里满满当当地坐着人,七点,视听说的老师拿着话筒,“Good evening,boys and girls.”
      “我是晋刚。”
      然后他开始讲了关于这门课的注意事项,没多久他便开始了放电影。

      “Now,we will enjoy a film.”
      晋刚微笑,“Flipped.”
      ——怦然心动。

      郁月早已看过了。
      方余:“你看过吗?”
      郁月:“看过。”

      “我也看过。”
      郁月说:“虽然看过,但是值得重温,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有不同的感觉。”

      她弯唇,眼里生了鲜活与明艳,不同于方余一直见着她的沉静。
      他的目光落进她空无一物的眼里,像是跌入深海。
      郁月见他愣神,便问,“怎么了?”
      “没事。”
      方余回过神来,“你说得对,怦然心动确实值得重温。”

      郁月这才转过头,认真看起了电影。
      可她不知道,方余的目光,在怦然心动里,一直都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未来的每一次选修课,每一次英语视听说,方余都跟着她去了,因为方余说,好巧,我们的课一样,郁月笑着说是。

      方余常坐她身边,替她占座位,放一瓶牛奶在桌上,看到她来总是笑,弧度像是阳光温柔的光晕。
      “谢谢。”
      “……不用。”
      灯光照耀下,郁月发现方余的瞳孔并不是纯粹的黑色,琥珀一般,好似繁星,透明闪烁。
      笑起来很乖,仰头看人的样子很可爱,有种说不出来的干净,说话也很腼腆,

      郁月敲了敲桌子,他们也许成了朋友。
      也许。
      忙碌充斥生活,有段时间里,郁月每天晚上九点都会去排练,排练全社大会的节目。

      贺岁云说,“反串一向是摄影部的传统,我们这一届便也延续了下来。”
      “我们觉得你们可以采纳。”
      剧本大部分是她写的,开始很正经,改着改着,却到处都是笑料。

      全社大会表演节目时排练的那会儿,郁月发现方余会弹吉他。
      他游刃有余,修长的指尖挑着琴弦,神情认真而专注,侧脸干净又温和。
      走廊空旷,曲调回荡在人的耳朵里,一声又一声,郁月站在队伍最后,方余弹完后转头,与郁月四目相对,后来他很快移开了眼睛。

      郁月面色不变,心里却怔了一下。
      “方余,”何庚调笑,“你可是我们之中最正经的一个了。”
      “对啊。”
      “你看我们,真的是付出了太多太多。”
      方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眼神仍然偷偷看着郁月。

      周婧调笑道:“月月你好偏心噢。”
      “就是就是。”
      他们附和着,意味不明的笑起来,郁月有些出神,“可不要乱说,你们哪个我不是偏爱?”
      郁月看到,方余失落地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十点。
      郁月点开朋友圈,未读消息赫然是娄洲,郁月滑过,最顶端果然是娄洲——一张图片,是集体合照。
      郁月一眼就看到了他,他其实有些变了。
      但郁月仍旧是和以前一样很简单地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他,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的显眼,而只是因为是他而已。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无论还是不是曾经一样的他,她都不曾忘记他的样子。

      那条朋友圈下有一条评论,是以前的同学说的:
      “你好像变了。”
      娄洲回:“是吗,也许,但是人都会变的。”
      那人道:“哈哈哈的确,我也变了。”
      就是这几句简单的对话。

      郁月定定地看了一会儿。
      半响,她放下了手机,转头看向窗外,这个城市少有晴朗的天空,也少有星星和月亮。
      娄洲变了,他们都变了。

      那她呢?
      她变了吗?

      变没有呢。
      窗外是天光暗下去后留下来的树影,轻微的摇曳生姿。
      郁月找不到痕迹,也不清楚自己。
      她只觉得,大约这么多的时光里,她与从前,大约也是判若两人的吧。

      之后,娄洲便彻底失去了消息。
      郁月的生活也变得忙碌了起来,学习、作业、选修、部门、任务、摄影,一天又一天,忙得不像话。

      郁月已经来不及想其他的关于以前的生活,连日记都停了下来,日记里腐朽的文字成了枯黄的纸张,年岁的气味蔓延开来。
      她是真的,不愿再回忆千疮百孔而同样孤单的前尘,那让她总是拥有一些很坏很坏的情绪,只能让人充满无穷无尽的郁气。

      可是没有人知道。
      不会再有人知道关于她的生活、她的喜好、她的热爱。
      不会有人知道她是不是难过,是不是开心。
      也不会有人记得她的生日,在节日是说一句节日快乐,更不会有人知道她喜欢柔软的、像白云一样洁净的棉花糖。
      ……不会再有人了。

      深夜,寝室里安静了下来,灯光熄灭,郁月拉上床帘,靠着墙,抱着柔软可爱的柯基玩偶,耳机里放着她喜欢听的歌,悲伤的曲调、一声又一声的重复的忧郁。
      郁月闭上眼。
      “就像唱着一首思念你的歌,曾经是你给我的快乐。”
      “有过的幸福,和难过。”
      “我一个人怎么能忘了。”

      郁月想。
      这个夏天,为什么这样的短啊。
      她还没有好好感受过热闹喧嚣,蝉鸣声便渐渐掩去,常青树的颜色便已经变得深绿,棉花糖化在秋天的空气里,银杏树一下子就黄了。
      桂花也突然就开了,香甜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校园的秋天。

      而她。
      也还没来得及向过去告别,也不曾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未来,便措不及防的投入了下一个阶段性的生活。
      忙碌不已,让她自己也忘了自己的模样,幼稚褪色,存在记忆力的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再是她自己了。

      一瞬间,在这个分别与成长里,她真的失去了好多东西。
      关于坚持,关于热爱,关于奔赴,关于爱情,关于青涩,关于放不下,关于舍不得,关于她自己。
      她居然都一一忘记了。
      她怎么突然之间遗忘得这样快。

      郁月忽然又想起了那段对话。
      “怎么才能真正的断舍离?”
      “大约是,遗忘吧。”

      郁月不明白。
      但或许,也许这就是真正的人生。
      冷漠的遗忘,可即使是她遗忘,她也舍不得放下当初的那个人。
      都说最初的都最刻骨铭心,可娄洲和她刻骨铭心吗,也许并不,她只是没有心情,也再也没有胆量去付出爱和得到爱。

      郁月睁开眼。
      方余,你究竟想干什么呢?

      郁月看得出来,那么认真又炙热的喜欢,谁会看:看不出来呢。
      他的眼神,他的接近,他的小心翼翼,不会错。

      可是她有什么好让人在意和喜欢的?
      她这样一个人,冷漠、自私、矫情、偶尔脆弱且有无穷无尽的玻璃心,一无是处一塌糊涂。
      哪里值得人如此温柔如同大海一样的目光,连白色的浪花和波纹都是温润的包容。

      方余很好。
      是她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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