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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娄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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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娄洲曾经听过一句话叫,前事不惜,后事不及。
他曾经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是后来,在所有物是人非后,一切变化措手不及。
他回头一看,所有人都不在,就连他自己也面目全非,无所适从,找不到哪里才是方向和归途。
他才终于知道。
郁月,郁月。
他总会想起关于她的事,她名字,他的样子,他还是很喜欢她,可仓皇无措后,他也许已经忘了。
但究竟如何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偶尔在忙碌之余回头看,记忆里一片虚无,晦涩难懂,暗淡无光,只有她是唯一的亮色。
唯一的亮色。
这个词太浪漫太独特了,让他忍不住地就将她放在心上。
他记得她从前常常冷着一张脸,看起来很严肃,微微逗她一下,她便会笑开,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世事弄人。
娄洲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再坚定一点,如果他没有那样的过往,如果他们不那样年轻不那样天真,也许他们能走得更远一点。
或许结局依旧是分散,可是在这一片长河里,留下的回忆一定不仅仅只是那一束已经枯萎了的玫瑰和向日葵。
但到底,都已经过去了。
遗憾的是,他曾以为。
……他们可以有未来。
可没想到,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二】
2021年10月04日,娄洲回了那座城市,而郁月不知道。
他是为了她回来的,他只是想看她一眼。
他站得很远。
她不曾回过头。
那天郁月和付席他们聚会,娄洲不在其中,只是午夜,孤月高悬,当他们回家时,娄洲静静地跟在郁月后面,伴着清冷孤寂的月亮,将她送回了家。
后来——
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群里的消息她的回复寥寥无几,关于她的近态,他一无所知。
而他也每天奔波各处,仓促非常,忙碌不已,留给自己的时间几乎没有,更何况是打探她的消息。
只是偶尔,他会看她的空间和朋友圈,一套又一套的九宫格照片,拍得越来越好。
他小心翼翼地猜测着她的情绪。
他想,也许她过得不错。
朋友圈仅三天可见。
他无法参与她的生活,相册里却独独都是她的照片。
他们成了泛黄的、再也回不去的回忆。
【三】
2021年10月29日,郁月发了一条动态。
“旧人,旧时,旧景,回不去。”
彼时娄洲正奔跑在一场的大雨里,行人走过,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污水甩在了他的裤腿上。
他抬头。
雨水落在他的眼里,他眨了眨眼,是雨水顺着他的脸滑下。
雨下得好大。
他想。
【四】
时间走得好快。
马上就要过年了,北方挂起了喜庆的灯笼,浓郁的白色映衬着鲜红,哈出的气变成了的又轻又薄的白雾,风吹来,手上便起了乌紫的血丝。
他风尘仆仆地赶回家。
坐了两天的火车,火车上热热闹闹的,嗑瓜子、聊天、泡面、啤酒,刷的开过,窗外到处都是在准备过年的情形,烟火气扑面而来,让娄洲感到他还活着。
他对面坐着一对夫妻。
女人搓了搓手问他,“小伙子回家过年啊?”
娄洲点头,“对。”
“过年好,过年热闹。”
“一个人吗?”
“对。”
娄洲冲她扬起了笑。
他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城,小城的路被打扫的干干净净,路边都是红色精致的小灯笼,深绿色的树上像是接了一串又一串的果实,漂亮的不行。
原来就要过年了。
娄洲笑了笑。
敲了门。
一声,两声,三声。
笃,笃,笃。
门内没有人应,他提手再欲敲。
那一瞬间,他想着父亲怎么还不来开门,心里泛起柔软。
忽的。
他又想起父亲的样子,父亲的唠叨,父亲的皱纹,他想起了父亲的风风火火、憨厚老实、温和善良,他想起了许多许多。
画面最后定格,定格在满目的血红,玻璃残片,破碎的火光,忽然燃烧起来的车胎——
娄洲倏地想起。
他父亲死了。
2021年08月24日。
父亲出了车祸,一天一夜后,宣布抢救无效。
他守在外面,等来的是急救室的灯光熄灭,还有,医生的摇头与叹息。
娄洲梗了梗喉咙。
眼前一片模糊,心里只剩下疼痛。
他握紧金属把手,冰凉似乎已经深入骨髓。
半晌后,他稳了稳情绪,将东西放在地上,掏出钥匙。
余光扫到有人在楼下,他转过头,透过石头搭建的围栏,他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
娄洲微微怔神,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郁月。
她肤白如玉,头发变长了,柔顺的披在肩上,冬天这样冷,她却只穿了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白色的围巾,脸半隐在围巾下,娄洲看不清她的样子。
……她身边有个男生。
娄洲没见过。
那个男生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突然笑起来,眼睛很亮,似是含星盛月,笑的声音穿到空气里,跃进娄洲的耳里。
娄洲突然不忍再看,转过了头,没有一会儿,还是侧过了脸。
可他一看。
那个地方早已空无一人,一阵风吹过来,枯黄的树叶动了动,簌簌的,跟风走了好远好远。
那天,是2025年01月27日。
还有三天,就是除夕了,他本来,想去找她一起过年的,明明还有三天,就是个阖家欢乐的日子。
明明就三天。
可是为什么,要现在看到呢?
娄洲想,如果他没有转过头来就好了。
如果他没有回来就好了。
如果一切都没变就好了。
如果他父亲还活着,就好了。
这样的话,他就不用因为没有人开门而就愣在了门外,也不用因为没有资格叫住她而就只能看着她走远。
……如果有如果的话。
他还能生活的很好。
【五】
除夕那天,天上烟花开得正盛,五颜六色绚丽缤纷,光彩华丽流转,街上都是明亮的小灯,一眼望去,满是人来人往的、热热闹闹的繁华。
娄洲倚在窗前,望向天空,那天晚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将他的脸照亮。
映出了他憔悴苍白的面容。
他一字一句敲击着键盘。
“新年快乐。”
对面秒回,“新年快乐,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娄洲回,“过得挺好的。你呢?”
“我也很好。”
他说,“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嗯。”郁月,“愿新的一年,你能事事开心,万事皆如意。”
“谢谢,希望你也是。”
娄洲放下了手机。
烟花冲上天空,他眼前却在那一瞬间便失去了颜色。
回忆一刹那变得悄无声息。
他垂下头,心里只有纯粹的疑惑,他想,为什么郁月不再等他了呢,为什么时间不能再等他了呢,为什么,她不能再等得久一点?这样快,就要放弃他了吗?
她喜欢那么多年。
为什么他没有留住?为什么他留不住?
他不明白。
【六】
人总会忘记自己的最初,娄洲明白这是一种常态。
可是后来他也想不通,为什么世事会这样弄人。
一夜之间,世界夺走他的一切。
于是他便再也没有了触碰从前的资格。
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命运居高临下。
原来这就是身不由己。
【七】
毕业后,他一直忙得不可开交,也宁愿去让自己忙起来,才不至于去回忆那些痛苦。
他的内心空荡荡的,呼啸而来的风刮过心脏,除了冰冷和疼痛,他再也没有其他的感觉。
2027年10月09日,班长组织同学聚会。
付席说,郁月会来。
娄洲笑了笑,“是吗。”
付席:“你还来吗?”
“来,”娄洲说,“我还想见她一面。”
“你就放下了?”
付席不信。
娄洲说,“……没有。”
电话那头,付席好像沉沉的叹了口气,他其实想说何必,又想说他为什么不珍惜,到后来,却什么也没说。
“要来就好,挂了。”
娄洲:“嗯。”
挂了电话,他仰头靠在墙上,心里一片空荡与茫然。
他太久,太久没见过她了。
心里想她想得要命。
听说她现在过得很好,听说那个男生只是在追她,听说她还没同意。
娄洲听说了很多,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这些年,其实他去见过她两次,远远的,在咖啡店,在路边,在下雨的屋檐。
几次那个男生都在。
郁月和他相处得很好。
娄洲不知道十年后的自己究竟有什么可不甘和在意的,只是他实在是放不下——没想到最后放不下的却是他自己。
十年时间真的太长了,长到他几乎不敢相信。
居然就这样过去了。
郁月,我太想,再勇敢一次。
我还有机会吗?
如果,如果,我再勇敢一点,如果我不犹疑,不彷徨,不放弃,不松手。
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现在的他已经有资格去得到自己希望得到的东西了。
他可以去求,而不是害怕配不上,而不是忐忑不安。
可是——
【八】
同学会定在2027年10月27日,娄洲15日便回了禹城。
梧桐树,街头,老人,夕阳,秋天,落叶,公交车,拥挤的站台。
娄洲走在街上。
有些漫不经心。
他握着手机,思绪飘远,他想给郁月打一个电话,想问问她的近况,想说他回来了,想说他们不久就能见到了,他的手指现在联系人上,他还想说,还想说——
娄洲顿住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郁月。
他放下了手机。
郁月身后站着一个青年,青年身姿颀长,一身黑色风衣,娄洲定定的注视着。
郁月似有些恍惚,后退了一步,青年沉稳坚毅,上前温柔的将她揽进怀里。
郁月侧头。
……后来,后来,郁月牵住了他的手,抬起头,扬起了笑。
郁月居然转过头来。
娄洲几乎称得上是狼狈的躲开,心里如刀割着血肉,泛出钝钝的疼意。
失去席卷而来。
卖糖葫芦的老爷爷走到他身边。
“小伙子,买糖葫芦吗?”
娄洲眼眶发红,胸膛起伏震动,下颌紧绷,眼角起了湿意。
他回头。
一瞬间,浑身都卸下了力。
“……甜吗?”
老爷爷笑起来,“甜。”
“来一个吧。”
“好嘞。”
娄洲一口咬下。
眼泪一瞬间就流了下来。
酸的。
【九】
2027年。
等到最后的一场雪也落完,娄洲悄无声息地去看郁月,却只看到那时的月亮升起,而他喜欢的女孩在街头,被另外一个人温柔的拥进怀里。
有人来接他的女孩回家了。
他忽然又想起了他吃的那个糖葫芦,初尝甜,后常酸,而心里苦涩,说不清道不明,后悔也有却来不及,遗憾果真常在,世事当真无常。
也许。
他只能一个人看完所有的大雪了。
后来,他当真是一个人过完了所有阖家欢乐的日子。
此生余生他所见到的,都已是夏夜的月光。
明亮,皎洁,干净。
触不可及。
—娄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