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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方余 ...

  •   人说时光飞逝,郁月觉得当真如此。
      那之后的几天,徐汶没有和她联系,她也和寝室里的女生熟悉了起来。

      郁月开始了上课,课表排得满满的。
      所有人都互相不认识,每个人都将自我介绍说了很多次,郁月总是没变。

      她站在高处,目光沉静。
      “大家好,我是郁月,平时喜欢摄影、写作、看电影,很高兴认识大家,希望大家以后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说来可笑。
      这样一句话,她说了那么多次,介绍她自己,关于她自己,可其实她自己也从未认清。

      新生见面会的那晚,气氛很热闹,简单的小游戏,耐心温柔的学姐。
      郁月坐在后方,托着下巴,笑意盈盈的。
      学姐说:“希望你们都越来越好。”
      郁月直起了身。

      之后学校开始了部门招新。
      她去了,如愿进了摄影部。
      面试的学姐很温柔,她模样认真郑重:“希望你能一直像现在这样热爱。”
      郁月抿了抿嘴。
      笃定道:“会的。”

      这段时间,她遇到了很多人,优秀、自信、认真、上进、努力,是她早已经失去的、曾经的样子——原来已经过了很久了。
      她如今脆弱迷茫玻璃心,心里郁气,可细细一感,心里情绪又很浅淡。
      她偶尔会想,也许她也没那么差,不然怎么会选中她。

      “月月,你去了新闻社吗?”
      郁月点头,“嗯。”
      曾婷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流利的盖上机盖,又拿起牙刷挤出牙膏,一边刷牙一边说,“真好,我感觉你这样就挺不错的,不过我倒是不想去加这些,会觉得浪费时间。”

      郁月有些出神。
      “……啊,是的,不过是喜欢而已,所以就去了。”

      一周后。
      学校暂时停课,他们开始了军训。

      太阳热烈,在空中浮起腾腾的气浪,云朵很远,一层又一层,是浓郁的白色。
      体育场被阳光笼罩,只有建筑的影子处才是阴凉的地方,偶尔会吹来风,鼓进军绿色的体恤里,汗水顺着颌线流下,吞咽时都是喉咙发烧的干涩。
      红色的橡胶跑道被晒得滚烫,中心的草地被踩得凌乱,青色变得极其的枯黄。
      一丝一毫,一缕一线,都如同奄奄一息的、生命褪色的模样。

      很久以后,当她垂垂老矣,而已至尽头之时,郁月回想起那天,哪怕只是一样的阳光,一样的青色,依旧会很感动。
      场景就定格在了那时,所有人都尚且是稚嫩,而头顶,只有明晃晃的阳光,照耀在他们身上。

      第一个教官是个比她们大不了几岁的男孩。
      他是第一次来,很不熟练,也不是很严格,常偷看别人的方队在干什么,她们便干什么。
      看起来很呆,也同样可爱,像一只懵懂的、刚出来的小动物。

      皮肤很黑,脊背笔直,眼神坚毅,太阳晒在他身上,他只迎着阳光,任凭烈日当空,而自身无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总教官终于让他们停了下来,“所有方队……”
      “原地坐下休息!”

      郁月动了动,脚后跟酸痛无比,额发贴着脸颊,汗水传来粘腻。
      总教官一出声,所有人就都放松了下来。
      散漫的坐在地上,密密麻麻的讨论声,从不同的方向飘进郁月的耳里。
      她身侧的人问:“教官,你叫什么名字啊?”
      郁月望向他。

      “我叫,”面前的男孩顿了顿,笑容和那时的阳光一样的张扬,“……我姓熊。”
      熊,还是雄?
      郁月不知道。
      她只记住了他的样子,还有他的姓氏。

      为什么?
      在很远很远的后来,在那个同样热烈的夏天里,在没什么两样的、没有凉意的微风里,她突然想起来了这个青涩的男孩。
      她想了起来,并且很清楚的知道当初的原因——因为他的笑,他扬起来的弧度,不好意思时移开的目光,聊天时那一股稚嫩的真诚,和当初的娄洲一模一样。

      是个孩子。
      是个会悄悄抱怨、会放水、会偷懒、会想要留下来的、很可爱的一个孩子。

      她没办法再遇见,却也无法忘却那段过往——
      至少那时是这样,时间过了太久,她真的以为自己忘不掉了,可是没想到,时间的力量那样强大,她怀念的,只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如今的教官眼神里澄澈和坚毅,而未来,也和娄洲一样,再也无法有最初相见的四目相对。
      “明天我也许就不能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微停,“很多方队去了手语操,教官就多了出来,我就是多的那一个。”

      大家沉默了几秒。
      郁月突然出声:“你明天真不来吗?”
      “也许。”
      身边的人问:“你不能留下来吗?”

      他无奈道:“我们应该服从命令。”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而且我等级也不是很高。”
      “……这样。”
      郁月抿了抿唇,侧过头,怔怔地发起了呆,没注意到他们说了什么,思绪天马行空无影无踪。

      她其实有点难过。
      彼时他站在她们面前。
      他说啊:“今天,很高兴来到这里,也很高兴成为你们的教官。”
      “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你们是国家的人才,是未来的希望,你们有很好的未来,有极其光明的前途,无论明天是不是我来带你们——”
      “我都希望,你们能够做得像今天一样好。”
      说着,他端端正正地朝他们行了个军礼,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头顶是烧得通红的太阳。

      原来是日落黄昏了。
      那一瞬间,汗水流到了郁月的眼里,她眼眶发涩,帽子遮住了阳光,只有刺目的光仍然存在,一晃一晃的,让人心里生出绵绵的郁气。

      “我很向往你们的生活。”
      他说。
      此时总教官的吹口哨的声音响起,几乎覆灭了他的唇音:“所有人,集合!”

      他笑了笑。
      “……再见。”

      他跑开,郁月身后有人大喊了一声。
      “教官!!”
      他回头,侧脸干净又温和,整个人笔直而坚毅。
      “再见啊——”
      他很认真地摆了摆手。

      而郁月张了张口。
      将这二字咽进了心里,有些人说了再见,却是再也不见 。

      第二日,郁月来到奥体中心,沿着昨天的路线自主的集合,很久后,郁月低下了头,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笑。
      方队前空无一人,他果然没来。

      但是他带走了她们的名单,也许是忘了,又也许是,他只是想要记住她们的名字。
      但是总之,一切都没有答案了。

      后来。
      后来她再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纯粹的人。
      娄洲也终于和曾经成了两个人,不再有曾经的影子,变得让郁月觉得不那么熟悉。
      可即使是那样,郁月仍然为了他停留在原地,而物是人非时,她才真正地感到世事弄人,到最后接受命运,终止掉自己的痴心妄想与本就没有意义的坚持。

      但那个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她对身边的人感到抱歉。
      耗尽聊聊一生,徒劳无功,说不上是不是可惜。

      倏地一过,到了九月二十四日。
      仍旧是烈日骄阳,在这个七月流火的结局,温度一点都没有降下来,燥热非常,好像要燃尽全部的热量,连自己的骨肉都要烧成灰烬一般狠戾。
      天空几乎是蓝得透明,太阳的光成了明晃晃的白色。

      她们就这样换了个教官,很严厉,不爱笑,话也很少,只是一味地让她们站军姿,一天下来疲惫不已,身边都是抱怨的声音。
      “还是第一个教官好啊。”
      “就是。”
      “现在这个怎么这么严。”
      “对,而且他还不笑,真没什么意思。”
      郁月听着,莫名觉得很恍惚,心里的情绪变得很淡,有种说不出来的沉闷蔓延开来,有一股混沌的荒凉感。

      又不消两日,军训快到了尾声,部门的见面也开始了。
      群里发了公告:“见面时间星期六晚八点,弘润楼712 大家记得来噢,(第一次见面大家不要请假)尽量变装出席(容易脸盲)。”
      是摄影部的群。
      郁月回复:“收到。”
      下面叠加着:“收到+1。”

      到了那天,郁月换了一身衣服,淡蓝色的长裙,蓝色高帮帆布鞋,发丝被挽起,扎在脑后,整个人显出一片沉静与温润。
      她早早到场,推开门,发现已经有人来了,郁月扫了一眼,是个男生,坐在前面。
      几个人看过来,郁月想了想,在那个男生对面落座。
      “来了。”
      郁月点了点头。
      “你们好呀。”

      办公室空旷,部长和副部他们聊着天,郁月的思想又飘的辽远。
      没一会儿,人陆陆续续的来,拖开椅子的声音响亮,回荡在会议室里。
      郁月靠着椅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人齐了吗,小苦瓜们。”
      部长敲了敲桌子。
      郁月顺着视线看过去,她记得,他们的部长是叫贺岁云,很好听的名字。
      她有些微胖,头发微卷,总带着笑,看起来很和善,说话也很有趣。

      而郁月环视一周,那天将她面进来的女孩不在。
      贺岁云旁边的人数了数在场的人,说:“还有两个。”
      他们笑了笑,“迟到的可是要有惩罚的。”

      “对,”旁边头发染成墨蓝的女生叶瑾一脸认真,“可是要吃苦瓜的噢。”
      郁月:“……”
      他们其他人:“……”

      在场的人面色复杂:“真吃苦瓜啊。”
      贺岁云点头,“真的啊。”
      他们一齐笑起来,指了指桌上放着的苦瓜。

      郁月没忍住笑出了声。
      怪不得叫苦瓜群。

      对面有个少年,飞快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的移开眼。
      郁月顿了顿,觉得奇怪。

      这时,门被推开了,郁月转过头,发现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她匆匆关上门,“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主要是因为真的没时间。”
      “没关系。”
      贺岁云笑了,“待会就表演个节目吧。”

      漂亮女生郁月其实认识,是和她一个院系的,只是不是一个班。
      她叫,周婧。
      周婧愣了,“真的表演节目啊。”
      “对,期待你的表演。”
      周婧叹了口气。

      他们分了各种各样的小零食,雪碧、可乐、魔芋爽、海带、薯片,还有两个柠檬和苦瓜摆在桌面。
      他们玩起了游戏。
      名字接龙,唱歌,大冒险,真心话,然后记住样子、记住名字,最后散场。

      “我叫贺岁云。”
      “我是叶瑾。”
      “我叫王昊。”
      “我是钟楚宁。”
      “郁月。”
      “付莉。”
      “何庚。”
      “大家好,我叫张浩。”
      ……
      “方余。”那最后一个少年说,声音很低。

      天色已经暗了。
      郁月望向窗外,墨黑的天空,明亮闪烁如星的灯光,皎洁的月亮,还有远处的高楼大厦。

      “游戏玩了就说正事了。”
      部门将人分成了六组,郁月有了个同伴,何庚,是个很厉害的人,摄影很专业,他懂得许多东西,各种参数,相机的使用,还有色调。

      郁月喜欢摄影,也喜欢文字,她如此欢喜地记录着一切生活,即使并不那么美好,即使在这里,生活并不能算得上生活。
      这样说也许显得很丧气,但她真的没那么有力气。

      开完会后,他们一行人坐电梯下了楼,人有些多,便有些拥挤,那个叫方余的男生站在郁月身边。
      有人撞了他一下。
      他一个趔趄,单手撑在了郁月耳边。

      郁月抬头,看他,他耳朵微红,慌忙道歉,“不好意思,我刚刚……”
      郁月淡道:“不碍事。”

      后来,方余站在她身边,依旧很局促。

      .

      接下来的日子里,郁月过得相当平淡。

      九月二十七日,多云。
      夜晚,风吹,灯光,操场坐满了人,温度稍微凉了下来,郁月看了看微博,偶然看到四个字。
      ——找到自己。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否永远,我们都必须回到第一个必要条件,找到真正的自己。

      操场很热闹。
      球衣、少年、穿着裙子的姑娘、从远处吹来的风、落下的叶子、夏天的躁郁。
      她眉目很淡,抬眼看着远方。

      ……

      九月二十八日,天气晴。
      头昏脑涨,灯光耀眼,周围吵闹,很久以前的朋友对郁月说。
      “我们必须学会收敛。”
      “收敛自己,收敛自己的心,收敛我们的渴望,收敛我们的情绪,变得耐心、温柔、有趣。”
      “知进退,懂分寸,断舍离。”

      对面一阵叹息,隔着屏幕都觉察到了遗憾,“只是可惜,我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郁月问:“怎样才可以真正的断舍离?”
      朋友说:“大约是,遗忘吧。”
      郁月闭上眼,心里起了波澜。

      不久。
      所有落下尾声,汇演结束。
      所有的都安静下来,走在路上不会再看到勾肩搭背的、身着军训服的、热气腾腾的少年;
      食堂拥挤的颜色变得很杂乱。
      天气忽然凉了下来,从前的炎热不见光影,连风都透着冷意,短袖被迟来的凉风吹得鼓起,勾勒出一群少年人的身姿轮廓,生机、盎然、活力。

      郁月从一片繁忙与凌乱中回过神来,心里又是空荡荡的黑暗,风吹得很凉,发出簌簌的声响。
      她翻出手机,熟练的切进对话框里。
      还停留在上次的对话。

      “早安。”
      “早。”

      郁月敲敲打打,删删减减,发出去的只有寥寥几字。
      “天空暗下来了。”
      “是吗。”
      他回。

      郁月说,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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