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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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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都留在了相册里,日记本合上放置在了再也不会触碰的角落,花开花又谢,常青树的颜色从淡青变成深绿。
日历彻底翻篇。
离别生根发芽,长成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然而一切悠悠晃晃,纵使时光辗转,遗憾如海浪一般抚满袖,郁月却还是没能放下。
可是她也不敢再触碰,她想留的留不住,如今也要彻底离开了。
娄洲,苟钰,蒲影。
小城里的梧桐树,人来人往的长街,车水马龙的人间少年,冬天里的雨夹雪,长椅上坐着的青涩的情侣,曾经无数次擦肩而过的人。
凡此种种,皆成云烟。
终于,她也和从前再无瓜葛了。
……再无瓜葛。
郁月看着窗外升起的太阳,扯了扯嘴角。
可不是她不想留住,而是她留不住。
所有的所有都在不停留的往前走,齿轮滚滚向前,不停歇,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留在原地,一个人守着记忆,那该是什么样的孤单呢。
时间过得太快了,九月四号便要开学。
二号,她在家上上下下忙忙碌碌地收拾好了东西。
陈萍嘱咐了许多小事,像是很不放心,陈萍说多带点衣服,说车已经联系好了,说妹妹也要开学,她没办法送郁月去,说郁月的表姐会去接她。
郁月摇摇头,乖巧地说,“没关系,妹妹更重要,她还小。”
“表姐来接我就行了。”
陈萍笑了笑,对她的懂事很满意。
三号,她等待着时间来临,Q/Q群里不停的刷着消息,好多人陆陆续续的,都有了新的开始。
有些到了外地,有些学了自己从未想过的专业,有些人仍然在坚持。
而郁月,对新的生活似乎没什么期待,觉得什么样的时光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平淡,一样的生活,一样的,只有她自己。
蒲影说,“向前看。”
她知道的。
可她的前方渺茫,蒙了一层白茫茫的大雾,大雾笼罩了一整条路,她连十字路口的看不清,只能顺着感觉走。
然而她的内心十分迷茫,心里是一片凌乱的黑色蔓延开来,蒙蒙的都是雾,黑白交杂,她一下坠入深渊。
四号,她托着沉重的行李箱,踏上了去往潞城的车。
一把伞,一个人,终点站。
四个小时的车程,摇摇晃晃,她望着窗外,一直都没有睡意,她太清醒了,这样清醒的,看着自己走不出粘腻又绵密的过往。
车窗外的景划过。
她好似看到了自己的曾经光影划过的模样。
原来记忆是这样的,这样的容易淡忘,她甚至已经记不起了高考那天她是如何的紧张,又是如何的淡然。
她只记得——
那天天气正好,白云柔软,花开得很漂亮,树木是浓郁的绿色,她只记得那两天,娄洲和她一个考场。
而光影斑驳。
胡乱陆离,仓皇。
她有没有被影响到?这个答案,她自己也不得而知。
郁月望向前方,大巴车的时间倏地跳到十二点整。
车也顿住停下了。
大家都忙着离开,实在是拥挤,许久后,她跟着人流下了车,在后备箱拿出行李。
郁月眯了眯眼。
天空啊雾蒙蒙的,灰色中有些说不出的明亮,地上很湿润,周边是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人来人往,步伐匆匆,人影散乱。
手机叮咚一响,浮窗弹出消息,“你到了吗?我在车站外面等你。”
她回:“到了。”
消息漫不经心地转了个圈,然后发了出去。
她将手机一转,塞进衣服兜里,又穿过拥挤的人群,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楼梯的熟悉的面容。
……徐汶。
短款体恤,带着银链的黑裤,绑带复杂的靴子,带着一顶黑帽,身材高挑,露出一截细腰,双目四对,她笑起来。
高马尾,很飒。
郁月弯了弯嘴角,走过去。
行李箱的轮子滚滚,发出的都是时间流逝和未来走来的声音。
杂乱,无章,沉顿,刺耳。
徐汶迎上来,递给她一束花。
“送你。”
白色口袋,亮着细碎的灯光,像星星,里面有一张卡片,卧在花束里,上面写着,「开学快乐。」
郁月低眼。
——向日葵,满天星,绿色桔梗,橙色玫瑰,细碎的小灯,向阳的浪漫,花瓣生机盎然。
郁月很喜欢。
“谢谢。”她轻笑着说。
徐汶接过她的行李箱,声音扬起,“没关系啦。”
她们打了个车,到了指定的地方,徐汶说她在在外面等着她。
“东西给我吧,”徐汶朝郁月伸手,“就跟着志愿者走噢。”
“好的。”
郁月笑起来,“你放心吧,不会走丢的。”
映着红色字样衣物的学姐走过来,朝她伸出手,“同学请朝这边走。”
“你是什么学院啊?”
“外国语。”
学姐指路,“好的,沿着这条路走,就在那里。”
“好。”郁月点头,“谢谢。”
学姐冲她扬起笑,“没事。”
……
郁月按照步骤和路线完成了报道。
雨停了,天依旧晦暗,空气里浮起热意,闷闷的,像一个人的情绪。
雨伞上的水没干,地上也湿润,一步一步的走,和许多人一样的走到这个地方,按部就班的、好像没有对一个新地方的期待。
她走出奥体,徐汶拉着行李箱在外等她。
“等久了吧。”
“没有,你还挺快的。”
郁月跟上徐汶的脚步,“是吗,大约是因为人比较少吧。”
徐汶说:“你有什么事就可以来问我,我毕竟在这里待了一年了,这点还是有的,今天我就带你转转,熟悉熟悉路线,不然这些天你上课啊,都是一直在找地方。”
“好啊。”
徐汶:“不过你们这一届真奇怪,居然是先上课再军训。”
郁月:“是很奇怪。”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郁月看见路上开着漂亮的小花,葱兰开得漂亮,风吹来,天上乌云无光。
到了寝室,在宿管阿姨那里登记好了名字,郁月拿到了校园卡和钥匙。
她推开寝室门,114。
六人寝,只有三个人在,她们转过头来看她。
郁月反射性地扬起笑,“……你们好。”
“你好呀。”
“你好。”
徐汶跟着进来,声音盎然的打着招呼,“Hello!”
短发女孩笑得很甜,“嗨——”
另外两个人有些沉默,坐着,没说话。
徐汶已经和她们聊了起来,说这个大学,说这些部门,说那些这些的、奇怪的办卡军训开学典礼未来就业,聊了许多东西。
郁月听着,不时搭个话。
徐汶:“我这边啊,就建议你们可以加两个部门,一个校级的,一个院级的,也不要参加太多。”
徐汶:“这边的城市总是雾蒙蒙的,夏天过后,到十月份就会开始不停的下雨,天气就和从前天差地别了。”
徐汶:“这一届也不知道军训严不严,希望你们能有好运吧。”
很陌生。
可这就是人间常态。
这几天来来往往,实在是让人疲倦,更晚时,雨下得更大了。
几天后,一切终于都安顿了下来,繁杂的事务停止了,一时间郁月在新的环境中竟也起了些疲倦。
晚上,她摊开日记本。
2021.09.07
她写——
“开学的那天,天上下了好大的雨,雨水滴在车窗上,冲刷了尘埃污垢。
车摇摇晃晃,就这样走了好远好远。”
“我身边是不认识的陌生人,是个漂亮的、张扬的姑娘,她靠着车窗,侧脸干净而温和。
雨滴化成了水,在透明的窗上蜿蜒曲折,就像是蛇散开的模样。
我很怀念。
但是他们都告诉我说,这是新的开始。
我也说,从此与过往说再见,那些曾经疼痛不已的成长,终究是都过去了。
都是过去,所以该放下了。”
“人这一生都在遇见,道别,不停留,一直一直都在前行。
我见过了好多人,但好像什么也没留下。
雨越下越大,长空的忧郁逐渐清晰起来,空气变得很湿润,汶润着荒芜的心脏。
灰色过去里。
我已经学会了去爱。
那么多年,那么多事,那么多的文字,那么多的自己,都只成为了过去的我的心事。”
“如今我再也不会因为失去了某些东西而难过,也不会在乎是否得到结果,只是想就这样走下去,在按部就班里寻找不同于生活的安静和充实的自己。
也许我到底是成长了。
对于得失,不再看得那样重,心情依旧清朗,天空依旧晴朗。
而我在下着的大雨里走下车,在停了的雨里走进新的地方。”
“红色橡胶跑道上人来人往,我对阴着的天空视而不见。
于是我和过去认真道了别,笑着和唯一熟悉的人埋怨着好热,忽略了心底的思念。
校园路上停着摆渡车,戴着口罩的人群匆匆忙忙,路边开着漂亮的小花,深绿的树下种着的好看的葱兰。”
“草坪、柔软的风景。
吹来了风。”
“不知时。
雨卷土重来。
下得好大。”
“有人连忙撑开伞,有人躲进屋檐下,有人冲进雨幕里,有人尝试着回去。
可是雨下得越来越大,渐渐的,就湿了衣衫。
而后来,雨停了。”
“第二天出了明朗的太阳,偶尔会悠悠的吹来一阵冰凉的风,带着昨日大雨的湿气,吹起衣裙,卷&起她们的头发,然后慢慢飞走。
没有痕迹。
风没有痕迹。
只因为,它自由无谓,它没有思念。”
“我跟着人群,身边是新认识的、不那么相熟的朋友,讲着笑话,讲着故事,一边漫不经心的开怀大笑,一边又看着学校里交叉的长路。
好像岁月就这样静好,就像风也一直这样温和。”
“一切都很好。
同学、朋友、老师、前辈。
与挥之不去的过往画面重叠。
原来是新的轮回。
是永无穷尽的开始与结局。”
郁月合上古典色调的日记本,放下了笔,发出响声。
“永无穷尽的开始与结局。”
这就是人生啊。
不停的错过,然后遇见,然后又注定错过,失去永无止尽,遗憾的存在当真只像个错误。
郁月不明白这样有什么意义。
而那一年,网络上正流行着一句话,是释迦牟尼曾说过的:“无论你遇见谁,他都是你生命中该出现的人,也一定会教会你一些什么。”
这句话,郁月记了下来。
……无论遇见谁,都是生命中该出现的人,无论是早已经远去的旧人,还是永远也再回不去的爱情,都是她应该经历的。
路边衣着朴素的保洁阿姨;
菜市场里卖着土豆白菜的爷爷;
总是会抠门一点儿的水果摊摊主,永不涨价的早餐小吃店,坐在同一个教室却一直都不会认识的人;
校园里一直开得漂亮又温柔的玫瑰,看起来清冷也澄净的葱兰,被她搁置在角落的永远郁郁的常青树。
她用橡皮擦擦去回忆,回忆里有娄洲,她尝试着脱离过去的阴影和遗憾。
……然而郁月总是失败。
于是后来——
什么都成了习惯。
她习惯只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心里压着关于放不下的曾经,习惯在人来人往里保持着不去想念、不去难过、不去忧郁、不去揭开,即使每天和她们待在一起,她却好像一直都是与外界隔离开来。
隔得很远。
没人会注意到她的情绪,因为她总是笑着,冷下脸也没人会在意,因为她们有自己的朋友。
郁月总像是一个外来者,明明总是一群人,她却像是独来独往,明明总是按部就班,她却始终都在另外一条路上,徘徊、环绕、冷清的小路。
她走不进去。
也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