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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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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月一直以为,待所有过往皆成为回忆的影子,青树摇曳,金光落地生辉。
而她会就此放下。
放下回忆,放下那些匆匆过往,放下那些回不去的苍凉,放下那些许下的承诺和注定得不到的东西。
可她怎么会记得。
她怎么会记得这样清楚呢。
她想,为什么不忘得干净一点,如果全然忘却,那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她不会再后来念念不忘,也不会就此等待十年,又因为一些人放弃而心有愧疚,再这样一个漫长的十年。
她也许只会守着回忆,守到自己放弃的时候,一切顺其自然,而不会有那些天地不仁的悲悯——是的,天地不仁,因为天地不仁,所以这世间有那么多的苦难,也有那么多的逼不得已情非所愿。
也许。
那是也许。
在很久以后的未来,郁月也终于明白,有些人,有些事,都终究是注定如此的。
光影注定消散,光阴注定离开,光晕注定笼罩着回忆,她注定如同光,没有形状,摸不到,只能见得。
那次分别后。
她和娄洲,果然再未能好好地见一面。
她认认真真地填好了学校。
她失去了和外界的交流,不看手机,不聊天,只是整天学着吉他,看着书,写一写故事,偶尔会滑一滑微信界面。
聊天群里消息满目。
看着一句又一句的陈年旧事,郁月的心里像是灌了满满的白酒,酒味熏人,她晕乎乎的沉在回忆里,醉得不省人事,也醉得昏天暗地。
心里都是风刮过呼啸破碎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吹得温度四散,只剩凉意。
她去的是个省重点大学,在医科大学学了英语专业,很多人都不赞同——想着医科大学怎么还学英语,也总是问前途好不好,工作好不好找,以后一定要考研。
“如今都已经注定了,接下来的路,你自己好好考量。”
郁月一板一眼答:“我知道的,母亲。”
可是究竟好不好呢?
郁月也不知道,只是笑着说还行,他们问她考得怎么样,她也只说没那么好。
到底是机缘巧合,郁月觉得个人有个人的造化,也许这世上真的有注定的命运也说不定呢。
第一志愿没录上,她去了这里,或许当真是命运。
而娄洲呢?
她不知道他在哪。
Q/Q群里一个又一个的消息,郁月从上滑到下,百条消息中,他就是没有再说过话。
后来啊。
她从付席那儿知道他去了北方——北方,很冷的,漂亮的,常下雪的地方。
郁月望着南方夏日晴朗的天空,有些茫然的想,他喜欢下雪吗,到时候的冬天他会不会像个孩子一样欢喜地堆着雪人?
笑容依旧澄澈,他的身边换了另外一批人。
而他。
渐渐地,也便将在回忆里的她遗忘。
这短短的时间里,有太多事情都变了。
曾经班里最羡慕的情侣分了手;
一部分人选择了复读,另外一部分人选择了自己喜欢的或者不喜欢的学校;
付席和他喜欢的女孩也分开了,女孩的名字叫蒲影,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乐观、开朗、活泼,是郁月很喜欢的样子,也是郁月没办法成为的样子。
他们分手了,蒲影很难过。
郁月只能在分别的情绪里告诉她,一遍又一遍的说着。
“没关系。”
“都会好的。”
而蒲影看着她,眉目之间尽然是疲倦与不舍,她沙哑道:“我知道的。”
八月,夏天仍旧带着热意席卷。
郁月去邮局寄档案,和以前的几个同学简单的聚了个会。
冰雪碧,玻璃杯,颜色鲜艳的火锅,滚滚热气上腾,头上是轻飘飘的空调,店里装修古朴,挂着绯红灯笼,很喜庆。
素菜下了锅,没一会便能捞出来吃了,生菜入口,她们都说这家店不错。
她们说说笑笑,在一片热闹中模糊了眉眼与视线。
蒲影问着:“你是在哪儿啊?”
吴越答:“宜宾。”
“那好近。”
王璐笑道:“我也是宜宾!”
郁月笑了笑,隔着腾腾的雾气看向他们,“我们班好多都是,还挺巧的。”
她们跟着点了点头,“对,到时候可以多出来聚一聚。”
“真不错。”
“是啊,挺好的。”
“哎话说,郁月,你是不是和李宁夏一个城市啊。”
郁月和李宁夏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对。”
李宁夏亦是满脸笑意。
七点,天依旧亮。
她们一起打车去了KTV。
歌声忧郁,曲调透过空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小包房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屏幕上歌词不停滚动的光影。
“在高朋满座中,将隐晦爱意说到尽兴。”
蒲影隐忍着。
最后却还是哭出了声。
蒲影开始对郁月说起了她的心事,她的漫长的、好像没有尽头的、充满了青春忧郁的心事。
她说,“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郁月点头,“我知道。”
她眼中湿润,“他仍旧只是个孩子,仍旧不那么成熟,我们早就注定了不能长久,我自己心里是明白的。”
“可我只是放不下。”
她喝了一口酒,又说,“我其实一点也不后悔遇见,但是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蒲影难过道:“我不想再遇见他了。”
郁月这头沉默了下来,满是心疼,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半响后。
她答道:“……那就不遇见。”
在爱情这条路上,没有对错,也谈不上对错。
付席确实还年少,所以他,还不那么成熟,删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好像从此再不相见。
也许娄洲之前也是这样想。
他也许是觉得,与她,再无瓜葛便是好的。
郁月每天对着微信界面输入又删除,看起来很无聊,她写的心事是一条也没发出去,可她心里,多多少少有点慰藉。
因为对面是娄洲。
就这样。
断断续续的,时间过得老长,在黄昏的照耀下拉了一个很长的影子。
直到有一天。
“你到底想说什么?”
对话框里突然弹出对话,郁月愣了一下,一时间也有些不真实。
……原来他看到了吗。
……娄洲。
“对方正在输入中——”
郁月回过神来,拇指飞快,“想问你最近在干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娄洲回说:“没干什么啊。”
“一样的生活,一样的无趣,放假后,只是付席他们来我这玩过一阵,后来就走了,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空荡荡的。”
娄洲又说,“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你想说什么说就是了。”
“真的?”
“真的。”
娄洲补充道:“那天你说过的。”
“什么?”
“你说,我们就像普通朋友一样就好。”
郁月在这头勉强地笑了笑,心里五味杂陈,她发着呆,……普通朋友。
“是,我们也算是朋友的。”
郁月拇指用了力。
“只有你一个人啊。”郁月想了想,说:“是不是有点无聊?”
“对啊,作息时间都被打乱了,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有时候不吃早饭,很晚起床,一点都不积极,也不向上,感觉自己很颓废。”
“……这样。”
“嗯。”
好没有意义的对话。
郁月自嘲地笑了笑,可是自己的心里却突然松了下来,填补了早就已经存在的那个空缺。
这个填补,就只是往她的腐烂的心里面加了一点水,她不能摇晃,不然又回变成与从前无异的空城。
这又算是什么?
郁月不知道。
但他们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聊的话天马行空,太阳、月亮、天气、日落黄昏,从前、过往、未来。
他们什么都聊。
“今天重温了一遍《你的名字》,再来看,还是很不错。”
“那个红色的发带,我现在都记得,实在是感慨。”
“后来他们都不记得对方,但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步。”
娄洲:“确实好看。”
娄洲:“我也看过好多次呢。”
郁月:“今天的天气很不错,有湛蓝色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婚车一辆又一辆开过,想必也是个挺好的日子。”
娄洲:“是吗,你遇到了,那也会沾上好运噢。”
郁月:“借你吉言。”
郁月:“今日我又出去走了走,我买了一个微单,带在身上,拍一拍风景照,我发现偶尔出去逛一逛,心倒是静了下来。”
娄洲:“那挺好的呀,生活有意思,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
可是大部分都是郁月在说,她一直都在分享自己的生活,娄洲只是没注意到。
后来郁月想,大约只是因为她不重要吧。
和无数次擦肩而过的风没什么差别。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明明说了再见,心里始终放不下,明明没有结局,却还是不肯放手,即使说过了等他,可是,他也会有自己的生活。
有些话说出来,注定是当不得真的。
又过了很多天,郁月收到了娄洲的消息,他们隔着屏幕,郁月失了情绪。
“我是不是……让你难过了?”
娄洲这样问。
他为什么要这样问?
许久后,郁月扣上了手机,左手盖住眼皮,莫名觉得很乏力。
也许是她的心出了问题。
那天她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集中不了注意力,还打碎了一个碗,白瓷碎了满地,水渍晕开,看起来狼狈而仓皇。
郁月的母亲陈萍皱起眉头。
“你今天究竟怎么了?做事粗心大意的。”
郁月蹲下身,拾起瓷片。
她静静看着地上的白瓷,情绪有些淡,“没什么,我只是没注意。”
“你这孩子。”
陈萍无奈地摇了摇头。
当晚,圆月高悬之际。
娄洲收到了消息,是一张备忘录的导出图片。
“先生:”
娄洲抿了抿唇,竟忽然觉得这个称呼温柔了起来。
他定了定神,看下去。
“我想在这里想说清楚。”
“你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并不想给你造成太多的困扰。你终究是有你自己的生活,如今我们成了朋友,这是件让我很高兴的事,因为只要想到在未来也会和你有联系,心里便不自主的欢喜起来。”
“你很好,我不难过。
至于我有没有后悔,答案是否定的。
感情上没有,现实中没有,网络上没有,在一起时没有,分开时没有,拒绝我没有,如今也没有。
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心甘情愿罢了。
你曾经有喜欢过我,无论你喜欢的究竟是哪一点,无论是气质、听话、顺从、脾性、欢喜,还是我的身上的那一个我从未知道过的方面,你过往都有过动心,我想那就已经很好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在我看来就已经足够。”
“我确然是喜欢了你很久。
可是先生,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你对我没有任何亏欠,你已经足够耐心,足够温柔,也足够认真。
那天我问你,你们谈恋爱都很累吗?
你说累。
然后你反问我,你真的没有一点感觉吗?
我说没有。
是真的。”
“可能以往累是有过的。
但我忘了。
这些记忆被反反复复拿出来在舌尖咀嚼,我一遍又一遍的将他们加了一层厚厚的美颜滤镜,即便他们已经褪色,也只剩下了历久弥新的美好,一切都变成了足够让我怀念的、却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我记得那个时间。”
“你回头看我的画面,阳光落在你身上,你笑容干净若雪,而我站在你身旁,却全部都是错过的遗憾。”
“是我太难舍下了。
我总是怀念,总是遗憾,我总是在想着过去,于是和你说话时便总是带了一点从前的影子。”
“倘若我带给你不应该属于你的压力与不必要的愧疚,那么对不起。
你其实不用在意的。
你不用在意任何与我有关的事,也不用关心任何我对你说过的话。
蒲影告诉我说,都过去了。
也许这句话,不只是送给我的。”
“那天我问你对我有没有什么忠告,其实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你说没有。
我愣了愣,最后想,原来你对我,竟是到头来也没留下过一句。
想来,倒是我自己失了智。”
“你在走远了,只是我愿意偶尔回望过去。
你说我们是朋友了,我只想着跟你有一些很普通的联系。
比如一些小事。
比如早好。
这大概是我平淡生活中,唯一的想念与乐趣,觉得远方还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听一听我的生活。”
“我知道最近你说的很多话都是真的,比如我们不合适,又比如我们没可能。”
“我听得懂你在说什么,我也清清楚楚地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说过的——
我一直一直都是,期待很低,没有要求。
你忘了也没关系,心里觉得不合适没关系,不相信我说的也没关系。”
“即使我一方面矫情脆弱且有无尽的玻璃心,但另一方面耐心认真且怎么样都无所谓也怎么样都没关系。
这真是矛盾。
先生,我好想就这样守着你,到光明的前途,到很远的以后,到玫瑰花开时,我和你赏每一场盛大的日落与黄昏。
可是那太荒唐了。”
“也许我不该说这些话,可是先生,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人心易变。
然而在此刻。
我真的没办法忘记你。”
“郁月留。”
“二零二一年,七月二十一日。”
娄洲一瞬间怔忪,心里涌上难过,海水席卷而来,枯萎的花凋零。
他低下头。
身边空无一人,他竟倏地觉察到一股苍凉,觉得只剩错过。
是的,只剩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