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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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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北蛮扣边?各路勤王大军哪里去了?”
“这就是你之前说父女三人在平城过冬时,没有提我的原因?我死了吗?”
早就觉得大囡之前谈话有所隐瞒,但没料到是这么严重的事情,这消息砸的王弘光夫妇晕头转向,两人几乎同时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只王弘光多受了一层惊吓,夫人出事了?再顾不得别的,他拉起芸娘拖过两把胡椅就坐到了女儿面前,低声问:
“怎么回事?”
“啊......爹是问为何无人勤王吗?”问题太多,王孟柔竟不知先回答哪个好了,只得挑了个她认为爹爹最想知道的。
王弘光烦躁的挥手:“不是!”说完就明白自己反应过了,赶紧调整情绪,“这些稍后再说,你先告诉我——你娘是怎么回事?之前是我没留意,如今想来,确实不对。”
“娘还活着。”王孟柔赶忙说出最重要的结论。
“那为何不提我?”王芸娘疑惑了,既然她没死,没理由大囡的叙述中总无她的身影。还有一事不对,大囡口口声声她已嫁人,为何叙述中却总与娘家在一处?
有些事情破了迷障就会越来越清晰,王芸娘干脆将心中疑惑一起抛出:“你说你‘曾’嫁人,为何是‘曾’?还有我现在想起,你还说过醒来误以为是在贼窟,何谓‘贼窟’?大囡,你莫要吞吞吐吐问了才说,有何事最好能一并说清,我和你爹自会分辨真假。”
“好。”王孟柔毫不犹豫答应下来,由她来说确实比爹娘零打碎敲的问来得清晰明了。
“那女儿就从头开始说吧。”
“......女儿离开林家山庄后就没想着能再与林家重逢,当时林家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女儿说‘曾’。”
“后来回京路上,女儿一路乔装打听,在离京约300里的山中找到了爹爹和妹妹,当时他们浑身脏污与流民躲在一处,没有任何包裹行李随身。女儿细问才知,家里是北蛮大军兵临城下时才知道皇城危险,但当时朝廷已不允许百姓出逃。因此全家困于城中。”
“后来是朝廷看事不可为,将全部兵力集中在北城门为皇帝逃走争取时间,才让城中百姓有了一线生机。但在破门出逃的混乱中,娘被人群冲散,而王伯王妈则因年老体弱从一开始就并未跟着离城。”
“女儿本想让爹和妹妹先走,自己返回京城找娘,可尚未出发就听得人群骚动,说京城已破,北蛮军正在沿途追杀皇帝,马上就能搜到山下官道。情势紧急,女儿只得和爹爹妹妹一道走了,不久因爹爹体力不支妹妹生病就在离京都一千余里的平城暂时落了脚,当时还想着若将来北蛮退去,这点距离也方便回京找娘。”
“却不料之后天下再无安宁,直到五年后女儿才从他人口中得知娘还活着。至于贼窟......”
王孟柔一咬牙不再遮掩:“贼窟之说只是女儿一家之言,若是无知百姓看来,那也算是个一等去处。”
“当时皇室衰微,天下群雄趁机逐鹿,纷纷自立为王,一伙贼人瞅准机会占了半个嘉宁郡,恰巧选了平城为都城,国号为闽。
“闽国立国后,女儿被迫入了王宫,因国主陈安平暴虐,女儿不想爹娘知道这段不堪过往所以将王宫假称贼窟。”
“至于为何无人勤王,女儿不知。但在闽国深宫时,曾听陈安平笑言,说正是那些傻子去与北蛮厮杀,才让他们兄弟捡了便宜。想必是北蛮铁骑强横,各方将领为了抵抗入侵已经拼尽全力了吧。”
“对了,女儿醒来前,景朝七皇子尚在,虽令不出州府,但好歹景朝未灭。”
看女儿不再开口,王弘光沉思片刻,问了一个王孟柔想都没想过的问题,“那大囡你知道我朝七皇子叫什么吗?”
王孟柔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答了:“景希佑。闽国立国后,曾收到朝廷旌表,还附文恳求陈安平贡些粮草给朝廷。陈安平当时还让我看过,笑景希佑黄口小儿也配让他称臣纳贡。因此女儿得知七皇子姓名。”
最后一块石头落地,王弘光再无侥幸,为避讳他从不在家中提及皇室,更勿论对哪位皇子评头论足了,因此景希佑三字一出,女儿所言必全部为真。
看出丈夫意思,王芸娘捂嘴哭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感伤什么,就觉得心里空了。
王弘光完全明白,只叹息一声,吩咐女儿回房,并表示此事他已信了,不必再等林家证明。过几日待大家冷静一些后再一起商量以后该怎么办。
王孟柔欣喜若狂,她是真没想到爹爹如此开明,这么痛快就信了她,一时兴奋的直想大叫,她觉得她们全家这次必会顺利逃出,再无一人落下。
看女儿浑身洋溢着的欢快气息,王弘光也没了那许多愁苦,即使王孟柔没说,他也知道女儿肯定还遭遇过很多无法说出口的苦难,他和芸娘都没有追问,这是他们做爹妈的默契。既然上天垂怜,那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等女儿走远,王弘光揽住芸娘,两人一起在洒满烛光的屋内静静地坐着。
好半响,王夫人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老爷,你说大囡还是大囡么?”
“当然是。女儿不过是大了,经历的多了,自然会有些变化,就好像我们,刚与你成婚时的我和现在不也不一样吗?”
“......嗯,老爷说的对,我也与年轻时的自己不一样了。那你说大囡现在是二十二岁还是二十三岁呢?她也没说离魂......”王芸娘哽咽了,感觉到丈夫又紧紧抱了她一下,才鼓起勇气说了下去,“她也没说离魂时的具体月份,不好算年岁。”
“没事,这都不重要。”
“嗯。”
“老爷,若下月林祭酒真找到你,你可不能同意。这种有事只顾自己的亲家我不想要。”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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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神放松许多的王孟柔,刚一踏入侧院,就看到王妈正站在屋旁笑嘻嘻的等她。
“王妈,什么事啊?”王孟柔放松后恢复了些许本性,紧跑几步上前,“怎么也不进屋等。”
“这么晚桃杏已经睡下,小姐也大了,老奴怎么好擅闯呢?读书人都讲究,老奴知道。晚上过来是想给小姐送样东西。”
王孟柔顺着王妈的动作才看见她脚边放了个四四方方的软木箱子,“王妈,什么东西啊?”
“哈哈,好东西呐,我让我那口子在街上踅摸了好几天,才找到合适的。”
说着话,王妈从箱中取出个黑黢黢的玩意,兴冲冲的冲小姐展示:“小姐,看。”
王孟柔又上前两步,就着从窗户中散落出来的烛光才看清王妈取出来的是个双耳铜瓶,浑身无一丝雕刻,瓶高约三四十公分,双耳和底座略窄,一眼看去就是个普通摆件,就造型还有些古趣。
“王妈,这是?”
“小姐不是想在房中活动活动吗?这个瓶子大小重量都合适,还有两个大大的把手,比旁的都好用。”
王孟柔鼻子一酸,前世人在深宫的那两年里,整天经历的都是尔虞我诈,她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情感了。
“嗯,真好。”她刚想伸手接过,王妈却侧身躲开,“我给小姐拿进屋去,别猛一上手砸了脚。”
“......好。”王孟柔硬忍下泪意,扬起嘴角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世事虽然无常,但来自亲人的抚慰却总能带来前行的力量,应对一切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