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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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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王孟柔正在房中偷偷练习举匣,却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了一跳。
手忙脚乱的将书匣放好,悄悄拨开房内门栓,然后转身坐到桌后举笔假装习字,自觉没了破绽后,才出声回应:“门未锁,进来吧。”
她本以为是桃杏来送夜宵茶点,没想到进来的却是两日未曾登门的......王妈?
“这么晚了,王妈有事吗?”
王妈笑笑放下手中食盒:“老奴在厨下遇到桃杏,知道小姐没睡。就想借着送点心的机会与小姐聊聊。”话说完才看清小姐模样,王妈不由失笑:“小姐若是有事,老奴这就回房去,只莫要空举着笔了。”
王孟柔一愣,低头才发现手中狼毫并未沾墨。
苦笑着将笔放回,起身走到茶桌旁请王妈坐下:“怎的突然想与我谈天?”
王妈并未急着答话,只先伸手试了试壶温,满意的倒了杯茶水轻轻推给王孟柔:“小姐喝些温水,活动后人易口渴。”
看小姐瞬间羞红了双颊,才笑言:“小姐无需如此,老奴是惯做活的,深知人一活动就会多汗,若再密闭门窗,房中自会有些许味道留存。这并不是坏事,不值得羞怯。”
王孟柔重生以来已被父母反复打击过了,如今再添个王妈,也不十分惊慌,只摸摸滚烫的脸开口调侃自己:“怕是这活动过后的面色也出卖了我吧。”
然后才笑着说道:“王妈,您在王家也待了四十余年,早已是家中长辈,有话不妨直说的。”
“小姐真是大了,都学会哄人了。”
“不过老奴并不是不想直说,是不知从何说起。”
“自你那日魇后,你爹娘是一日比一日忧心。老奴不知发生何事,但眼见着你娘日渐憔悴,你爹头发越掉越多,你又被禁足在家,老奴就实在难受。”
眼看王妈情绪失控,王孟柔赶紧取出帕子递了过去:“我知道您老想说什么了,您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不会惹爹娘生气的。”
王妈接过帕子,还没擦脸就被小姐的话逗笑了:“小姐误会了,老奴不是想说小姐闯祸惹得老爷夫人生气,我是看着小姐出生长大的,怎会不了解小姐品性?老奴是想劝小姐,老爷夫人年纪都大了,人一上年纪就容易犯糊涂,若是再有冤枉了小姐的地方,还请小姐不要介怀,主动服个软求个和,一家人没有隔夜仇的。”
王孟柔看着眼前那张满是褶皱的脸,轻声但坚定的应了下来。
有了王妈的劝说,第二天晚食趁着全家都在,王孟柔决定主动做些什么,打破如今彼此间话都说不了半句的局面,父母可以不信她可以关着她,但实在没必要相处的如此生分。
“那什么......”几天来王孟柔第一次在吃晚食时开口,“王妈,你也别在这忙活了,去和王伯一起用饭吧,这里我来招呼。”
正在摆饭的王妈高兴地连连应声,看也不看老爷夫人的脸色,放下食盒就走。
大小姐总算开窍了。
王孟柔站起身将晚食一件件从食盒中取出,边放边叨叨:“啊,今晚的粥放了杏仁?妹妹一定喜欢。”
“我不喜欢,请姐姐帮我捞出再放些蜂蜜吧。”王淑蕊也是憋得狠了,这几天用饭爹娘和姐姐总是不说话,她想说点什么,还被爹爹斥责不遵礼,气死她了。如今看姐姐说话,爹娘也未出声,方敢大着胆子表达意见,毕竟她最近又掉了颗牙,杏仁太硬,吃着难受。
王孟柔头也不抬只继续给爹娘摆饭,心里倒是直骂:
这死丫头,没看她亲姐姐我头都没敢抬么?还敢提要求,她信不信这边刚给她挑拣杏仁,那边咱姐俩就要被罚?
“姐姐?”王淑蕊可不理解大人们的弯弯绕,只觉得姐姐自魇了后总是聋掉。
“吃饭!”王芸娘算是看不下去了,这几日她总是吃不好睡不好,精神本就萎靡,这姐俩再一吵闹,她就感到自己的头一阵阵抽痛。
王孟柔看看亲娘脸色,再不敢没话找话,手脚麻利的布好餐食,赶紧坐回妹妹身旁,看妹妹眼中含泪并不动筷,只得悄声安慰:“放心吃吧,桃杏熬粥时是将杏仁切成薄片扔进去的,又煮了好些时候,保你吃起来毫不费力。乖啊。”
王淑蕊看看姐姐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爹娘,不敢闹腾,舀了一勺轻轻抿了一口,方才转忧为喜。高兴地冲姐姐点点头,继续吃了起来。
王弘光看着这一切,心中暗叹,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干脆算了算时辰,开口嘱咐:“大囡啊,今晚戌时正你来趟书房,爹有话问你。”
说完轻轻地拍了拍熬得双眼通红的芸娘:“话总要说开,否则还未知道真实与否,你就要先熬垮了。”
“嗯。晚上我也去。”王芸娘心头一颤,知道自己让丈夫担心了,自从那次书房谈话,她总忍不住想,现在的大囡是谁呢?还是她那个有些倔强但是善良孝顺的女儿吗?越想就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如今再谈谈也好,事情总要解决的。
虽不知爹娘又想问些什么,但这也正合了王孟柔的心思,毕竟离她印象中林家的提亲还有两旬之久,难道这么长时间她与父母都不说话吗?她既然侥幸重生就必会带着全家一起活下去,可不能浪费时间和家人怄气。
夜间,王家书房
再次坐在一起,三人心情都颇为复杂,短短六日却仿佛过了六年。
王孟柔刚想跪下,就被王弘光阻止:“莫要如此,从小到大除了年节家忌何曾让你跪过?本月你却跪的太多了,多的都不像我的女儿。你坐那里去吧。”说完伸手指向了屋侧的胡椅。
王孟柔闻言心头一梗,是啊......她是从何时开始说事喜欢下跪的呢?
看王孟柔坐好,王弘光才转头看向自己夫人:
“你近日精神不济,今晚就莫要多言了,坐在桌旁听听就好。”
然后坐正看向自己的女儿,在心中将自己六日来的疑问又过了一遍,挑了一个最困惑的地方问了出来。
“大囡,林家之事暂且放置一边,我有一事须你解惑。”
“爹爹请讲。”王孟柔也想明白了,不管爹娘是否相信,从六日前那夜起,他们之间的父母子女之情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与其将时间浪费在彼此痛苦之中,不如重新来过,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生,想必爹娘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有了今夜的谈话。
“你之前说,太子在你与林家子弟成婚前后薨逝,那究竟是成婚前还是成婚后?”
这个问题......
王孟柔仔细回想当年往事:“女儿不是很肯定,一是当时女儿婚嫁前后都未出门,二是爹爹和林祭酒也从未在儿面前详细提过此事。但儿记得,成婚仅仅两日,林祭酒就突然通知阖府上下取下红绸,还让下人们给林家在朝为官的人准备了麻服,大概是穿了三天。”
“可要说太子是女儿婚后去世的吧,儿又记得林祭酒曾说过什么‘终于啊’‘早知有这么一天’等等话语,事后想来,当时林祭酒应该是在暗指太子的死期被隐瞒了,女儿猜测可能是因为太子是服丹暴毙不太光彩?”
王弘光愣住了,太子是死于丹药?那到可以解释为什么冯志说太子无恙,大囡却说太子将要薨逝了。不过若是如此,冯家家主作为太子御医应会下狱吧?
“那你可听祭酒说过,太子府官员如何处置了吗?”王弘光想通过这一点来印证女儿说的是真是假,大囡从不知道他常提到的冯志是什么出身,若是能对上,也能判断此事真假。
王孟柔摇了摇头:“林家不比咱家,他们虽不禁女眷读书,但都限于什么女四书或是诗文读本,更不会跟女眷讨论朝廷大事,因此女儿不知太子府众人下落。”
此路不通,王弘光并不气馁,又提出另一疑点,“就算是太子薨逝,但朝廷惯例,皇子去世并不禁官员百姓婚丧嫁娶,你就一点都不知道林家为何急于成亲吗?任何疑点都行。或是撇去此事,还有什么事情让你印象深刻的?比如你说太子薨逝,那继任是谁?既然你说你通晓之后六七年事,那总不至于哪位皇子被立为新太子你都不晓得吧?”
为了避免刺激芸娘,王弘光刻意避免了离魂二字,他知道这是夫人心结,今夜若不能解开此事,怕是她们母女就要日渐疏远了。
“要说起疑点,那林继儒本身就是一个疑点。他并非林家最大的孙儿,却在大伯屋里的继瑞堂兄和亲大哥继菻都未定亲的情况下先行成亲,乱了长幼顺序,非常可疑。另外女儿前些时候与娘亲讲古,听娘亲提到禄白先生,才明白我们家和林家的渊源,师公禄白先生和林祭酒曾是同窗。”
王弘光惊得瞳孔都缩了一下,刚想追问,却察觉身旁的夫人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这才强行压下震惊,继续追问:“那继任太子呢?大囡不知么?”
王孟柔看看爹娘,张了张口没敢说,这会儿她又想跪在地上了,但是理智拉住了她,她现在已不是被训过的暴君嫔妃,而是王家大女,一定要镇定。
慢慢握紧放在腿上的手,王孟柔强忍跪下的冲动,终于说出了她早就想告诉爹娘的事情:“因为再也没有太子了。从如今算起七个月后,也就是来年五月,北蛮突然扣边。北蛮将军伯都率三十万铁骑南下,不过二十余日就攻至京城,当时新太子尚未定论,朝廷就仓惶南迁了,一路上皇子皇孙死伤无数皇帝卧病,直到后年一月才由幸存的七皇子登基,重立年号成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