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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婉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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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十月,总是天高云淡,呼吸间也已经能感受到丝丝凉意。
国子监敬一亭东厢房
表面上王弘光正跪坐在蒲团上老老实实听林祭酒训话,实际上他心里想的却是:大囡不是说林家是初十左右与他谈结亲之事么?怎么今儿才初四就把他叫过来了。
他现在看林祭酒早已没了往日看天下文师的尊敬,此刻他的心情更像是看一出早已被人透过结局的戏曲,不耐烦可又不得不看。
等到林祭酒终于讲完那些跟他完全没有关系的公事,王弘光才打起精神。
戏肉要来了!
“王主讲,你到国子监任职已满壹拾六年,这么多年未能升迁,心中可有怨言啊?”
王弘光一阵腻歪,他已经不是初入官场的莽生,对这种十假无真的官话早就听烦了,林祭酒拿这种话来开场,看来是真没瞧上他。
“回祭酒,学生自知学问浅薄,又不是科考出身,能有幸入国子监教书,已是难得的幸事,怎敢有怨言呢?”
林知远不知是听见了不在意还是心有旁骛没听清,他丝毫未理会王弘光的说辞,只自顾自的接着说:“有怨言也是正常的,任谁宦海沉浮十数载,不想更进一步呢?王主讲,月底老夫需进宫为皇子讲学,你随我去吧。”
林知远还想示之以恩再谈其他,可王弘光却不想奉陪了,反正他与夫人对于和林家结亲一事毫无兴趣。他的大囡虽有奇遇但还是年轻经历的少,她以为林家与他们家结亲是因为她师公的缘故,可他却明白林家若真念他老师禄白先生的旧情,也不会隔了十几年才想起他这个人。
事有反常必有妖。结亲一事既然透着蹊跷,那他就干脆远着林家,当前他们全家最重要的事是离开京城这块是非之地,没有心思也不想去深究林家如此行事的原因。
“学生感谢祭酒大人提携,但学生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无力再争,只能拂了祭酒的好意了。”
连着两次被拒,傻子也明白事情脱离了掌控,林祭酒这才正眼看向王弘光:“弘光贤侄可是有什么顾虑?老夫没有恶意,只是昨夜读书时偶然念及禄白兄,觉得这么多年因为担心旁人说我任人唯亲,就硬压你的前程,是老夫不对,所以才想弥补一二。”
王弘光赶忙站起假作震惊:“祭酒大人竟认识家师?学生未曾听老师说起过啊。”
林知远叹了口气:“禄白兄历来如此。老夫与你恩师都曾就读于淳熙书院,师从刘甫先生。彼时也像国子监学子一般形影不离,如今老去竟因为顾虑就对好友弟子疏于照顾。唉......老夫错矣。”
“祭酒大人万万不可如此,是学生无能,与大人无关呐。”
诶呦,这官话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说完?王弘光实在是说的头痛不已,他已经猜到那个他为何会同意与林家结亲了,一是那个林祭酒定然也摆出了两家渊源好拉近关系,二是那位大人必也以愧疚为名不断给他机会,等他心怀感激后再提亲事,自然水到渠成。
可如今的王弘光不愿意!!!
“学生感激祭酒大人的美意。但学生确实不敢从命。一来学生学识浅薄之说并非虚言。这几年蒙诸位大人赏识,许了学生教授广文馆学子,可每次月试终考,学生所带子弟均无人拔得头筹,此事监中人人得知。”
“二是学生因早年贫苦落下了病根,前几年病痛发作有了风眩的毛病,要不是学生贪恋京城繁华,实早该上报朝廷申请致仕的。”
“今日得知大人与家师竟是同窗好友,那学生更不敢也不该再隐瞒大人了。”
说完王弘光行了个大大的揖礼,弯腰不起大声道:“学生恳请师伯另选贤能。”
看第一步拉拢没有走通,林祭酒也有了一些恼意。王家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家中人口简单且无男丁,虽不能给林家带来助力但也无须担心将来给林家带来麻烦,而且他还打听过,王家两个女儿都识文断字,符合林家要求女眷读书的祖训,处处适合他那个心比天高却看不清自身处境的六孙儿。
“行吧,贤侄即志不在朝堂,老夫也不能强求。不过改日你定要到我府中,与我那三个不成器的儿子序序年齿。”
“谢大人宽宥。学生他日定会携家眷去府中拜会。学生告退。”说完他也不再关注林知远的反应,站直后又施一礼才转身离去,将身后若有似乎的叹息声抛至了脑后。
林祭酒的看法对他来说已不再重要,反正他马上就要向朝廷请辞,京城的一切很快就将与他无关了。
在国子监牌坊口等候多时的王伯,远远看到自家老爷出来,赶忙赶着驴车迎了上去。
“老爷,如今已是酉时,咱今日还去南瓦街北吗?”
王弘光抬头一看天色,瞬间懊恼无比:“不去了。这帮老学究浪费老夫一天驴钱。”狠狠地一甩袖,“走,咱回家,这驴再租一天。百余钱老爷我还掏得起。”
晚上,主院书房
自上月二次夜谈后,王弘光夫妇就与大女儿约好每三日书房一聚,今日初四恰好又到了约定时。
“大囡,上次交待你的舆地图可画好了?”王弘光随意的坐在胡椅上,任凭夫人在身后给自己捶打肩颈,他是真的老了,不过是连日跑了几趟集市,就感觉浑身疲惫。
王孟柔从随身木匣中取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递给了父亲。
“女儿虽说长了六七岁,但大部分时光都是在平城内部,所有关于诸侯的信息都来自闽国王宫,因此舆图可能会有不准之处。”
“没关系,看这个图主要是选一个未来几年的安稳之地,我与王伯夫妇都已年老,若是来回奔波怕是会成为你们的累赘。”王弘光说话间打开了大囡用了七日才画好的舆地图,此图可关系着他们王家今后的身家性命。
王芸娘听到‘累赘’二字气的狠狠地打了王弘光一拳:“你今年五十有三,难道我就年轻了吗?好好看图,莫要胡说。”
过了一炷香,王弘光才放下手中图纸,拨开满桌的游记和地志,取出一张新纸,边说边写起来。
“将大囡的舆地图和舆地广记一类地志比较,我大致已经清楚我们要走的方向了。”
“东南首先放弃,未来的闽国离京城太近,是北蛮南下的必取之地,加上那个国主不当人子更没有考虑的必要。”
“若走正南,虽有可能回到祖地,但中途跨越府郡太多,乱世将至风险太大......”王弘光话未说完又沉默起来,他的母亲、原配、长子和授业恩师都葬在那里,原还想致仕以后回乡定居的,如今的他还会有机会吗?
“老爷......”王芸娘也心中不忍,叶落归根是每个人的念想,更何况她丈夫前半生所有的挂念都在家乡。就是她自己不也是会偶尔想起幼年时的那几间旧瓦房么?
王弘光拍拍夫人的手,示意无事:“南边暂不考虑吧。那就剩下了西南和正西。根据大囡图上所示,西南和正西将来都会有多家势力,从咱家情况来看,我偏向西南,正西与北蛮接壤,跟东南方一样危险。”
说完王弘光看向女儿:“大囡,对于将来西南方向出现的四位诸侯,你都了解么?”
这个问题让王孟柔想起了他们父女三人初到平城时的那段时光。
在平城那个只有三间破屋的小院,他们熬过了盛夏却再也熬不过深冬,她和妹妹还能靠劳作取暖,可父亲却早已因为伤病不良于行。
为了全家不至于逃过兵灾却死在寒冬,王孟柔开始以男装示人,在城中四处找活,她帮人读过信写过匾额抄过经书也浆洗过衣物,可忙活半月换来的也不过是两床旧被和一小筐散碎的下等木炭。
正当她痛苦不堪想做些什么的时候,苍天垂怜让她看见了官府征召幕僚的文告,最终她的父亲凭借资历顺利入选。
至此,他们家才算彻底摆脱了冻饿而死的命运。
同时正因为官府需要幕僚分析朝廷局势,她的父亲才能获得部分外界信息,从而勉强对天下诸侯有了一定了解。
回忆着父亲曾跟她说过的话,王孟柔一字一句的复述了出来:“我记得在平城时,爹爹跟我和妹妹说过:西南四国,越国野心最大,西蜀、夏州两国不过是越、赵附庸,而赵国国主赵丰颇有白马将军风范,若是有朝一日朝廷能重掌江山,赵国是定会去号称臣的。”
“看来我比较欣赏赵国啊。”王弘光听完叹息一声,执笔将该国划去。
王孟柔不明白了,既然欣赏为什么又不愿去呢?
“爹,为什么不去赵国啊?”
王弘光笑笑:“这种事也就是你史书读得少,让你娘说与你听。”言罢不再搭理他们娘两个,自行翻看起大景寰宇记,试图找出一条从京都到未来越国都城——阆城的最佳路线来。
王芸娘明白丈夫意思,这是想让她与女儿多说说话:“大囡,随娘这边坐,让你爹自个儿挠头去吧。”
“嗯。”王孟柔也看出了父亲的好意,忙跟着母亲坐到了八卦桌旁。
“为什么不选赵国,就是因为你提到的‘白马将军’。若是我与你爹不知道将来,还抱着景家为皇室正统的想法,那么赵国自然是个好去处,不光是因为能躲在边疆远离战火,更是因为若皇室复国,赵国国主的做为能保下辖下全部臣民,这是其他诸侯国很难有的待遇。”
“但现在不同了。既然皇室六七年间都未能卷土重来,那景朝覆灭就成了早晚的事。如此赵国就成了一个鸡肋去处,虽说仍能躲避战火,但这一点凡是你能记住的诸侯国都能做到。”
“无逐鹿之心,却有了逐鹿的本事,那除非天下就这么乱下去,否则一旦新帝登基,赵国从国主到臣民就会被新朝打入另册,即使那赵丰依然上表称臣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明白么?”
王孟柔静静的听完,想了想才说:“就是说若将来真有新帝登基,赵国就会成为一个被新朝臣子们用来显示功绩的地方?今天御史报个赵丰藐视皇庭,后天监察使上奏赵地官员徇私枉法,狠一点的干脆报赵地官员上下勾结横征暴敛?如此一来朝廷也就有了将赵地梨一遍借口?”
“难怪爹不想去了。他这是生怕全家躲过了战乱却躲不过朝堂倾轧啊。”
王芸娘心中一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究竟是什么样的苦难把她的大囡折磨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连权利争斗都能一次听懂了。
勉强忍住泪意,王芸娘接着说了下去:“其实也不一定会是这样,史书上也是有胸怀广阔的帝王的,只是爹娘没亲眼见过不敢拿全家性命做耍罢了。”
听夫人和大囡说完,早就规划好路线的王弘光才开口叫人:“既然说完了,你们娘俩就都过来吧,路线我已大致想好。只是毕竟路途遥远,路上免不了有各种意外,我们还是说说的好。”
“诶。”
母女俩异口同声的回答,让房内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再大的误会再多的疏离感,都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