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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佐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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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
两天过去了,王弘光还是没有在监内听到任何关于太子的消息,又不敢主动打探。正坐在碑亭内发愁,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他:
“亭中端坐的可是弘光兄?为何在此处闲坐啊?”
王弘光扭头一看竟是他十日未见的同僚冯志,一时大喜过望,真是瞌睡有人送来了枕头。
冯志是冯家子弟,而冯家家主冯庸和是京都有名的御医,日常专门负责太子府内皇室成员的安康。
原本这样的家世,冯志是没资格进国子监的,更别提在国子监做官了。可偏巧三十多年前先帝在位时,当今圣上随先帝秋猎,误中流矢命在旦夕,是冯庸和力排众议大胆用药救回了当今性命。
先帝因此龙颜大悦,在询问了冯庸和后,破例恩赐冯家一国子监监生名额,三代之内有效。
冯庸和此人是个人精,两个儿子及三个孙子却都愚鲁不堪,得了恩赐后冯庸和又盼了两年,才得了冯志这个看起来颇为伶俐的孙儿。
冯志也没有辜负祖父期望,进了国子监后不管大试小试都名列前茅,最终全凭自身才学考进了国子监太学上舍,以第三名的成绩得授国子监主讲之职,冯家也至此彻底摆脱了代代行医的命运。
但冯志在国子监中也成了一个异类,科举出身的同僚鄙视他,凭家世恩荫做官的又瞧不起他,整个国子监中也就只有王弘光这个既非科举出身,又只略有才名的人与他有了几分惺惺相惜。
天长日久,两人也就成了一对忘年交。
“竟是冯志贤弟。身体可大好了?”王弘光也不遮掩,带着一脸我有事相求的表情,拉过冯志就想入亭详谈,他知道冯志历来豪爽不喜他人行事扭扭捏捏。
果然,冯志哈哈大笑,也不推辞,撩起衣摆毫无顾忌的跨过身前条凳进入亭中。
“说吧,弘光兄有何事相求?难得兄长开一次口,弟定当竭尽所能。”
“倒也无事,就是想知道太子最近是否安好?”王弘光也知道这事不能张扬,声音小的几不可闻。
冯志猛地抓住王弘光的臂膀,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似防他逃脱也似是紧张害怕:“兄长......为何问起太子?”
王弘光话即出口,就已然做好被质疑的准备,因此毫不惊慌,只拼命示意冯志放低声音:
“贤弟不用紧张,为兄毫无恶意。只前几日内子上街,偶然间听到路人提起太子有恙,内子刚想看清是何人时就被人群冲散。为兄想着皇族之事历来都是秘闻,怎么可能会流传市井?就担心是有人想搅乱京城这汪浑水.......”
看冯志脸色并无异常,王弘光放下心来,他在官场也算摸爬滚打十几年了,教授的又都是些官家子弟,自认颇为了解这些人,冯志的神色告诉他——太子无恙。
难道说......大囡真是在欺骗于他?可一常年困于家中的普通闺秀又怎能说出什么将军大战山贼?还说的颇有模有样呢。
难不成真的要等到祭酒提亲,才能验证吗?王弘光迷茫了。
冯志松开抓着王弘光的手,放下心来。听话听音,看来他这兄长并不知太子府内情,只是单纯忧心国事罢了。
“弘光兄不用担心,我祖父日常出入太子府,可没见太子有恙,一切都好着呐。兄长不必听信市井传言,估计嫂嫂遇到的是哪户王公贵胄家的下人,在无聊臆想罢了。”
他刚才还以为是太子嗜食丹药的事泄露了出去,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他冯家目前已与太子深深绑定,太子好则冯家好,太子糟则冯家倒,今日下值后他定要将此事告知祖父,提醒太子谨言慎行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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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国子监祭酒林知远府中也正乱做一团。
“都别吵了!!一切都等父亲下值再说。”
林家长子林昭成真是被家人吵得没了脾气,他们父亲虽是文坛名士,但日日不是著书就是授课,不怎么搭理日常琐事,因此他们兄弟就养成了事事商量的习惯。
但这次不同,此事若父亲不点头,他们兄弟根本无法解决。
“二弟,这事你有几成把握成真?”
“九成。”林昭永回答的非常肯定,前日刚好他当值,和同僚李修撰一起跟在陛下身边整一天,当日陛下召见宗正寺正卿谈话,并未避让他们。因此他才能得知,陛下有意从朝廷五品以下官员子弟中为万春公主遴选新的驸马。
第二日回到翰林院,他和李修撰两人谁都没敢说,仅让上官看过录本后,就抓紧时间誊抄封存,一直忙到今日才得下值回家。
因此事关系到林家子弟前程,他到家后急不可待的就告知了长兄幼弟,三人商量半天,才把全家召集在一起说了此事。
然后,就炸了锅。
林知远共有三子两女,全部为老妻所生,因家风清正严谨,截止目前家中无一名庶出子女,三子还全部在朝为官,是外人眼中再难得不过的好亲家。
若此次招婿的不是万春公主,他们林家倒也不会太过抵触,虽说驸马不能入朝为官,但林家素来以文立世,再出个文坛大家也是可以的,做不做官倒不是十分要紧。
可万春公主不行,她已经嫁了两次,两次都是丈夫暴毙,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圣人不也说敬鬼神而远之吗?
眼看还没吵出个办法,众人就要散去,林昭明的妻子不愿意了:“二哥当然不担心,继轩、继宏都已成家,可大哥家的继瑞和我们家的继菻继儒连定亲都没有,若被选上还能给你们家荫庇是吧?”
不待大哥二哥说话,林昭明先怒了:“闭嘴吧,我们林家可不像你们李家事事不顾大局。平日里让你多读些书,你总是推三阻四,这荫庇是这么用的?如今正是全家一心的时候,你不要再闹。”
无视妻子满脸的泪,林昭明先冲两位兄长拱手道歉才言道:“兄长放心,且不说京都五品以下官员何其多,就算陛下真挑中我们林家,我也相信孩子们都会体谅家中难处的。就按大哥说的,咱们先散,等爹下值回家再行商讨。”
等林祭酒到家,看到的就是坐在正厅整整齐齐的一家人,诧异之下也未多说,净面更衣后才坐到上首。
“说吧,出了什么大事让你们一个个的愁眉苦脸。”
林昭成赶忙将事情全盘托出,可还未及发表兄弟三人的看法,就听见自己老父开口骂道:“畜生,还不给我跪下!”
慌得他们兄弟三人赶忙跪到地上,他们一跪,一大家子全不敢坐着,跟着就在后面跪成一团。
“林昭永,你官至修撰,不是靠你的才学,是靠林家的声望和陛下的信任,如今你却利用这份信任窥伺圣上?你莫在这待着了,去祠堂跪着吧,等此间事了,我再罚你。”
林昭永不敢争辩,站起身就去了祠堂。虽说这些事在翰林院是公开的秘密,但有些事本就是可做不可说,他的父亲又一直自持清正,没当场打死他已经是怜惜儿孙不易了。
看林昭永走远,林祭酒再次张口吩咐:“老二家的都不要在这儿待着了,此事与你们不相干。其余各房女眷和未满十六的儿孙也都回房,不要在这里添乱。”
一阵走动后,林家正堂只剩下了七名成年男子分坐两旁。
林祭酒放下茶盏开口询问:“你们如此作态究竟是想选上驸马还是不想?若是想,那就尽管把事宣扬的人尽皆知,那些不愿的人家定会在旨意下达之前抓紧安排子侄成婚。若是不想......你们这么快就将此事带回家来,是生怕咱们林家死的不够快么?”
林昭成林昭明听的一懵,两兄弟对视一眼完全想不明白这事与林家安危有什么关系。
林昭成无奈,谁让他是老大呢?只得膝行几步,抬首答道:“儿子不明白父亲所言何意,就我兄弟几人的想法来说,我们是不愿子侄与那万春公主结亲的。”
林祭酒笑笑,声音依然不高不低:“那你们兄弟可知道,为什么陛下不避着两名修撰与宗正寺谈话吗?”
看跪在地上的儿孙依然满脸茫然,林祭酒无奈叹气:“你们读书真是读傻了。宗正寺总管皇室成员一切事物,婚丧嫁娶自然也在其中,这种事情历来只需内侍省官员随侍在旁,言行也多记入起居注。可这次听你们的意思,老二侍立一旁时并未见到内侍省中人,这还不明白吗?”
林继儒灵光一闪:“祖父,您是说,陛下是故意将消息放出的?”
看着恍然大悟的众儿孙,林祭酒心中一叹,林家看似繁盛,实际已是走到尽头了啊,这么多人竟还不如一个尚未科考的三房次子。
“继儒只说对了一点,另一点是陛下也想趁此机会看看他身边的消息都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因此,从此刻起,你们必须紧守门户,家中女眷在旨意正式下达前就不要出门走亲访友了。”
“是。”
“是......”
“是”
......
听着儿孙们或果断或迟疑或平静的回答,林祭酒本想挥手让众人散去,却又突然想起一事:“话说回来,若陛下真考虑我林家,那尔等谁愿意尚公主呢?”
几个符合条件的男丁互相看来看去,谁都不愿意出头,他们林家虽然从没有什么红袖添香的雅趣,但也不想娶个公主从此不得自由,更何况那万春公主已经二嫁,这也太......不可说了。
林祭酒看此情形明白了众儿孙的意思,就抬手撵人,剩下自己看着房顶感伤,陛下有事不说,非要试探人心玩弄权术,此非朝廷之福啊。而他又早闻太子行事荒诞,宠信道家有食丹的癖好,真不知若有一日陛下仙去,太子继位,这朝廷会走向何处了。
想起还在祠堂跪着的二子,林祭酒强打精神,准备再去责骂一番,正要出门,却看见自己刚刚赞赏过的六孙林继儒走了进来,神情还颇有些紧张。
“何事?”林祭酒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他也只能听着看着。
林继儒看四下无人,扑通一声跪在了祖父面前:“祖父,孙儿愿意尚万春公主。”
恶感成真,林祭酒气的手都抖了一下,而林继儒正低头跪着完全没有发现。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今年不过十七,那万春公主已年满二十一岁,你真的愿意?”
“孙儿愿意。孙儿也知道此事让家中为难,几位哥哥都已科举,若尚了公主,大好前程就会毁于一旦。但孙儿自知学问不佳且尚未科考,由孙儿出面不仅可以解家中烦忧,还能保几位哥哥前程,孙儿思来想去愿意为家族牺牲。”
林祭酒的心瞬间凉透了,他林家世代习文,不孝子孙倒也出过几个,可哪个也没有眼前的孙子可笑,不思努力向学,倒是满心满脑的青云直上,就他这心思谁还能看不破?
“万春公主一事,能否成真尚未可知,更何况选谁是陛下的私事,你说这些又有何用?”
林继儒以为祖父意动,赶忙抬头解释:“孙儿知道祖父曾给陛下讲学,若祖父主动提出替陛下解忧,想必陛下不会反对吧?”
林祭酒气的心口一阵阵抽痛,再不愿与这不肖孙儿多说一句。
“你先回房去吧,此事以后再说。”
林继儒喜出望外,赶忙告退。
再次独处的林祭酒捂着胸口,暗暗地想,这孩子怕是不能留了。
......罢了,念在终是自身血脉,还是尽快给他结亲,好绝了他的念想,以防给家中招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