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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家乡 ...

  •   “娘,咱们去哪儿啊?”卫定丰窝在母亲怀中细声细气的询问,明明是十岁的孩童看起来却跟七八岁的幼童似的,小脸黄中透着青色,一看就是有些先天不足。

      “去昶州府城,那里有大夫,到那儿,丰儿就会好起来了。”胡玉蓉搂着自己的儿子,听着车外的脚步声马蹄声和轱辘声,有些惶恐又有些高兴,她和儿子终于可以离开那间旧宅和再也不想回去的家乡。

      “外祖母不跟咱们一起吗?”

      “丰儿想让外祖母一起吗?”

      “......不想。”

      “那就不一起,以后丰儿就跟娘过,没有别人,开心吗?”

      “开心!”

      听到马车内传出的说话声,李苟将心中的叹息咽入胸腔,用马鞭轻敲车壁:“胡夫人,将军让我送些药过来,是随军的大夫开的,能让小公子多少舒服些。”

      掀开车帘的胡玉蓉,整张脸都暴露在炽热的阳光下,面部的苍老悲苦瞬间一览无余,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知多少年岁,但若摒弃这些时光的刻印,还是能从轮廓看出她与古宁有些相像。

      “这位小将军,您还是叫我胡娘子吧,我一个被休弃的妇人,担不起夫人二字。况且家族获罪还能得将军援手,更是让我愧不敢当,劳烦您替我向将军说声谢谢。”

      胡玉蓉接过李苟手中的药瓶紧紧握住不敢稍松,她知道那位李将军为什么会帮她,毕竟她那好五叔为了活命曾专门找她说过往事,就为了让她能去求情,当然她去了,不过去求的是自家儿子的命,至于五叔至于胡家,又与她这个父丧母嫌的外嫁女有何相干?

      “胡娘子多虑了。”李苟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他也不想整天夫人来夫人去,说的咬舌头。

      看胡玉蓉妥帖的收好药瓶,李苟放心的点头致意,轻磕马身再次离去,虽然胡娘子是古老大的亲人,但对他们这些受过胡家苛待的人来说,古老大是古老大,胡娘子是胡娘子,能看在她们孤儿寡母的份上稍伸援手已经足够。

      行军与商贾行路不同,不仅挑路也挑补给后勤,因此等李达率领麾下从陇州长水县走到昶州府城时已经是八月二十八日,此时归德中郎将李登早就将昶州府捅破了天。

      “冤枉啊,冤枉啊!”

      李达下马后还在与李登寒暄,城门口两侧就突然冲出不少身穿麻服的人跪地喊冤,冤什么也不说就只顾着喊,似乎是被迫害的失了言语一般。

      看着李登憋的通红的脸,李达笑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在这里翻船比在战场失误强,那才会要人性命。具体事情我已经从韩郡守的信里知道了一些,你也不必焦心,咱们这就回府详谈。”

      李达率领随从踏入府衙大门时,王孟柔已经与同僚一起在院中单膝跪地恭迎,这就是品级地位带来的差距,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眼睛的余光看到路过的一排排吊腿软靴,她也松了口气,援军已到,这下子那些豪绅们总不敢再使小动作了吧?

      王孟柔刚到这昶州府城时,诸事还算顺利,虽然本地豪绅将自己田亩丁册做的很是齐整,但也架不住连番细查。比如说,已被处置的齐家。

      齐家的账册做的很完整,所有的田亩人口都有据可查,而且全部来自朝廷敕令下达之前,充分显示出齐家人的敬畏之心,齐家家主也曾在交出账册之前向李登将军表态,说自家绝不做违反朝廷御令之事。

      可事实上,王孟柔他们非常轻易的就在齐家账册中找出了漏洞,包括但不限于,将良田改为荒地,修改奴仆年龄以及自买自卖。而发现的原因也很简单,昶州知府当年挂冠逃亡之前并未销毁府中的文册,虽然这些地方豪绅在把持政务之后焚毁了许多,但他们却忽视了府衙曾组织编纂的地方志。

      地方志中确实不会详细记载当地的赋税人口,可却会记载当地的风土人情以及奇闻异事,比如府城的地方志中就曾记载当地有一村落,山水奇异,种出的瓜果都与别地不同,那么现在这个村落在哪呢?根据记载的位置现场一问,巧不巧现在就是齐家的土地。

      既然整个村落转为一家一户之地,那总该有官府的红契吧,即使灾年官府失责,那白契呢?事实上什么都没有,齐家的账册上明晃晃地记着该地属于齐家已过三十余年,这不是现成的把柄又是什么。

      所以李登将军就以此为凭,直接将齐家全族拖到了菜市口处斩,理由也是源自朝廷让河西豫州两地乡绅交出隐地隐户的敕令。

      可这一杀人,算是捅了马蜂窝,无数齐家姻亲不断喊冤,说是齐家所占之地并非隐地,他们是给李登交了账册的,也愿意按新的朝廷税法缴纳赋税。

      至于村地变成私属,那也是河西郡遭灾所致,村民逃荒以后,再好的土地那也是荒地,齐家费力组织开荒,何错之有?至于与县志不符,那不过是底下人失误所致,与主家何干?再者说,就算有错,朝廷敕令明明白白写着只诛首恶,为什么李登将军要诛杀齐家全族?

      这也就是为什么李达刚到昶州府城就看到无数人喊冤的原因。

      “河西郡这么多年,能活下来的乡绅哪个不是吸饱血的蚂蟥,杀了也就杀了,为何你反会被逼的束手束脚。”

      “杀了之后我才知道,这齐家有个族人是他们多年的靠山,这人也是为数不多的坚守河西郡多年的景家官员,河西归顺之后,他还被朝廷奖了个郡府经历的职位......”

      “所以,你是担心得罪人?”李达虽然又在喝茶,但与在陆恢面前不同,这次完全是武将式的牛饮法,边喝还边看着李登这个本家,“这也不像你的性格,你我虽然不是同乡,但在西北也是相处过的,那时候的你怎么不这么畏首畏尾?”

      “现在人我都杀了,得不得罪的又有什么区别。是那个经历竟然直接跑郡守那里负荆请罪,说自己常年待在郡府为了百姓殚精竭虑,竟不知族人在家乡伤天害理,所以我杀的好杀得妙,还说什么相信我的到来定会让昶州风气为之一振,他一定要向朝廷上表请求表彰我......,你说这种官油子,我该怎么办。”

      “呵,原来是要告你啊。”李达总算听到重点,“你又在处置齐家时没做到只诛首恶,所以这是被人抓到了把柄。不过就像你说的,人杀都杀了,现在他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我就是不知道才僵到这儿。我是牵连广了些,可那齐家哪个无辜,就连那些幼童不都是吃着灾民血肉长大的,我能按律放过已经是恩德,所以我并不怕他去告我。”

      “但我也担心继续这么莽杀下去,会不会引出新的麻烦,所以才在这里犹疑不定。结果这里的乡绅又以为我是有了惧怕之心,行事越发猖狂,不仅偷偷往我军采的物资里掺东西,还整日守着门喊冤,闹得我实在是手痒。”

      知道了症结所在,李达垂下了双目,他已经明白那位韩郡守为何叫他来了,因为他是把再好用不过的刀。

      “行,我知道了,今日起你就不要再出面,府城的一切事物交由我来处理。你就让下面的人控制好城中治安即可,然后等我处理完此地事物,你再去下面县城扫尾。既然这些人总拿老黄历来套如今的陛下,我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是天变了。”

      “啊??”李登目瞪口呆地看着李达起身吆喝随从披甲,“你要干什么?”

      李达呲牙一笑:“当然是抓人!杀人!”

      “那我也能干啊,何必要你来做?”李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都杀了齐家,多杀几家又值得什么,这点事至于李达来做?就算李达比他高上几个品级,也没有必要吧,杀人难道还要看品级不成?

      “不一样。你不是这里生这里长的,你不知道这中间的问题,行了,就这么干。十天,我给你一个干净的府城。”

      之后的发展,简直晃花了李登的眼。

      第一天,府城大小乡绅全部被抓,府邸被围。

      第二天到第七天,李达亲自带着人马在府城周边百里内走了几个来回。

      第八天,有周边悍匪自出,交出了与城内乡绅勾结的往来证据。

      第九天,所有证据证人都被押着去往河西郡郡府。

      第十天,昶州府城内的菜市口再现京观,百姓被吓得闭门不出,从此昶州上下全被李达的凶名所笼罩,可令小儿止哭。

      “大哥!厉害啊。”李登简直是开了眼,在西北时他怎么不知道李达还有这份本事。

      “自打听说了你在陇州长水县的做法,我也打过这些悍匪的主意,只是我想效法却找不到门路,这里的乡绅根本不建坞堡,就凭着府城的坚固度过了灾年。我猜到他们能买人在城外耕种必是引有外援,可却怎么都抓不到人,这才不得已挑了一家动手。这些人藏得如此之深,你是怎么找到的?”

      “说穿了就很简单,这些歹人不少都是我的老相识。”李达笑笑没再解释,一解释他就不由自主的会想起当年在河西的过往,那会让他陷入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之中。

      不过,他其实还是手下留情了,留在长水县祸害乡亲的老兄弟死有余辜,可这些远走他地的兄弟多少都还有些良知,因此他才会用了与陇州截然不同的做法,允许了他们自出并且全部交由官府处置。

      至于结局,也许能活,也许不能活,一切就看天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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