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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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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五弟深夜前来,有何要事?”一位头发白了大半的夫人身穿孝服坐在堂屋看着胡勇和:“若是无甚大事,还请五弟归家去吧,夜闯寡妇门可并不好听。”
“嫂娘说哪里话,我是嫂娘亲眼看着出生成人的,名为叔嫂实与母子无异,做弟弟的来探望嫂娘谁敢胡说?”
“哼......”老夫人一边转着手中的珠串一边挥手让房中侍女退下:“现在已然无人,你可以说了。看在你二哥去后,你还让人按时送来例银的份上,我给你个面子。至于什么嫂娘之说,就莫要再提,我担不起!”
“嫂娘这是还在记恨弟弟啊。不过今夜弟弟前来可不是为了自己的私事,确实是为嫂娘而来。”
看自己的这位老二嫂眼皮都没抬一下,胡勇和收回了观察的视线,自然而然的接了下去:“白日咱们胡家领着这长水县大小乡绅去城门迎接朝廷远道而来的将军,这事嫂娘知道吧?”
“知道。我还知道某位胡家子弟被一个粗汉几鞭子打得满地乱滚!看来这世道真是变了,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胡家也有今天。”
“瞧嫂娘说的,您不也是胡家人吗?胡家要是倒了咱们谁都落不得好。不过弟弟不是想与嫂娘争论这些,是想告诉您,那位带兵驻扎在城外的将军,他姓李,而且不光姓李,他还有个您耳熟的名字——李达。”
这话说完胡勇和紧紧盯着老二嫂的面色,想看出些蛛丝马迹,可惜他失望了,他口中的老二嫂连转珠的动作都未停顿一下,似是依然在等他继续。
没看出自己想要的,胡勇和有些失望,难道这次他算错了?
“嫂娘就不想去看看,确定下那位将军是不是我的那位侄女婿吗?”
“若是五弟来此就是想调侃你的老嫂嫂的,那就请回吧。”
看今夜是不可能达到目的了,胡勇和倒也洒脱,他也不废话直接起身告辞:“既然嫂娘不愿意相信弟弟,那弟弟就先行回府。正好嫂娘也可以再想想弟弟说的事。若是有想法了不妨让人给我送个信。”
几步走到门口,胡勇和又像想起什么,转过身大大方方的冲自己的老二嫂行了一礼:“来去匆匆竟然差点忘了给嫂娘见礼。另外玉蓉侄女那事,弟弟我近日有些无事忙,竟给耽误了,还望嫂娘原宥。”
等遥遥听到下人关门落锁的声音后,胡家二爷的遗孀何氏惠娘才轻吁口气起身去往后院。
这座宅子是他们二房唯一保留下来的财产,这还是她那位好五弟手下留情的结果,为此人人都称胡家五爷为善人。可还有谁记得她家老爷才是正经的胡家继承人,这本就是他们家应得的!就因为她不争气没给老爷留下个儿子,才让他们家落到如此田地。
还有那个不孝女,当年竟然做出那等丑事,让她在胡家老太爷面彻底没了脸面,不得不整日避在家中,如今就算五弟说的是真的,那个不孝女的苟合之人做了高官又如何?不还是个莽夫丘八,说不得她也早被人抛弃。
想到此处,何惠娘面庞扭曲地笑了起来,一心认为那些背叛她羞辱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正琢磨到得意处却又被一个衣着破旧的女子拦下。
“母亲,五叔可有说什么时候能再给丰儿请个大夫吗?丰儿近日又屡犯咳疾,之前的药也没了作用,能不能让五叔再想想办法。”
看着自己这个不过二十七八岁就满面老态的姑娘,何惠娘真是怨气冲天:“你以为你那个五叔是善人吗?还给丰儿请大夫,他今天可是说了,他很忙,他没空!我说过你多少次,让你不要离开夫家,你就是不听,如今还拖着这么个病秧子来祸害我这个孤老太婆,天下怎么会有你这种不孝女?”
胡玉蓉丝毫不在意,她母亲说她又不是一天两天,她现在只担心自己刚才听到的:“母亲,你的意思是说五叔他不想管了吗?那他是愿意放我离开长水县了吗?那可以的,我能做到,母亲,娘!您给我五两银子,就五两,我今夜就带着丰儿离开。我听说木渎县有个知名的儿医,他一定会有办法。好吗?娘。”
回应她的是一个大力的巴掌,何惠娘指着自己女儿的脸破口大骂:“你一个被休回家的妇人,不思在家吃斋念佛,还一心想往外跑,如此不贞不贤真是给你父亲丢脸!”
“够了,母亲说我就说我,何必牵扯父亲?你逼走姐姐,又听族中那些老鬼的意思将我嫁给卫家,如今还想让我与你一起困死在这屋中,我告诉你,你休想!我一定会带着丰儿离开这儿的!”
“真是反了!反了!来人。”何惠娘气的直打哆嗦,叫来家中老仆替她掌嘴,直打的女儿摔倒在地才勉强解气。
等胡玉蓉回到房中,看到的就是自己儿子惊惶的小脸,她赶忙强撑起笑容安抚:“没事啊,丰儿不怕。”
“娘,你不要再跟外祖母吵了,丰儿没事,等丰儿长大,一定带娘离开这里。”
“嗯,好,娘等着。”胡玉蓉抱着自己的儿子,面上笑着心中发狠——若丰儿有个三长两短,她豁出性命也要把胡家整个拖下去给丰儿陪葬。
接下来几日,城外毫无动静,城内的乡绅却更加惴惴不安起来,他们派出去的下人家丁都没了消息,如此一来就与自己乡间坞堡彻底断了联系,这是他们雄踞长水多年来从没有遇到过的情况。
唯胡家马首是瞻的几家乡绅已经在胡家外求了一天,不为别的,只求胡家能拿出个章法。
“家主,真不管外面的那些人吗?这样下去,会不会让乡邻离心?”
“不管。如今这种情况谁还能顾得上谁。如今把你们叫来,就是给你们说下老太爷的决定。自明日起,胡家交出所有账册,打开城外坞堡,任凭城外那群煞星去查。若此关得过,自此之后,我胡家分家。”
“什么?”
“这怎么可以?”
“老太爷是老糊涂了吗?”
‘啪’出头的几个愣头青挨了几巴掌,让其余胡家人终于愿意冷静下来继续听家主训话。
“咱们胡家前几日派出去联络的人回来了一个。”胡大忠满意的看到这次无人插话,说明大家都意识到了不对,别人派出去的都没回来,他们胡家派出去的回来了,这代表了什么?这代表城外煞星们没了耐心,给他们留个人传话来了。
“老王头家的坞堡已经没了。当时那个将军也没打也没骂,就派人将王家坞堡围了起来,按理说坞堡里有粮有水的,他围个一两年也没事,可那领头的直接在外面喊话例数了王家的罪名,还说凡是愿意投靠朝廷的奴仆可自愿迁往他郡,而且免三年赋税,这下子就触到了王家根本,因此老王头留在坞堡中的儿孙就组织起了人手冲击朝廷兵马......”
“他疯了?”胡家一名小辈再也忍耐不住,插了句嘴,当今那位兵马权势之盛是前所未有的,一个乡绅敢和朝廷叫板?
“王家的那位是被骗了吗?他就没看到城外那些兵马?”
被截断话头的胡大忠也不以为忤,反而还跟着叹了一声:“是啊,他疯了。他被别人的几句好话哄得找不到北,可不就是疯了。老四,你的小儿媳妇就是王家人,最近莫要让她回去探亲,老老实实在内院待着。”
“是。”
“那用不用——”胡家四爷胡勇昆还没说话,他的长子先迫不及待跳出来做了个动作。
看周边的人包括自己最看好的继承人胡勇和都未发声阻止,胡大忠这才彻底明白老太爷那句‘天下有了主,胡家也就没有了将来’的意思。个个只会逞凶斗狠对内严苛,可怎么能够接受家族将要没落的事实?如此,分家就分家吧。
“莫要胡为,王家坞堡没了,可老王头还在,王家还在。就这样吧,你们回去把自家的田亩私产也都清点一下,准备与族产一起交于那位将军。若是在此时此刻还有人想给我耍小聪明,那就莫要怪我不念及家族情面。散吧。”
胡家家主自觉做了个正确的决定,他相信这次先人一步的举动必定能给家族寻来生机,却不料此时已经有人先他们一步选择了断尾求生。
看着端坐在军帐侧位的陆恢陆县令,于休承苦笑一声掀巾跪地:“罪人于休承,奉家母之命前来自出,家中田亩账册均已置于营外,请诸位大人派人点阅。”说罢他便趴地不起,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可惜都谦卑到这种程度了,帐中还是无人叫起也无人问询,于休承不由担心他们于家这次是不是真的走到了尽头。
“于休承,于家长子,自幼聪慧有才名,擅筹算。河西郡灾起时于家还曾施粥降租,是百姓口中有名的善人。后因河西郡灾害不断悍匪横行,被逼开始以武力自保,我说的没错吧,于公子?”
于休承不知陆县令的意思,但此时此刻也只能应和,毕竟听起来说的都是好话,也许往日的金银侍婢起作用了?
“不敢得县太爷一句公子,小人自知于家罪孽,不该在朝廷敕令到达之后仍然不释放奴婢,不上报田亩丁册,请县太爷责罚。”
“啊,这些啊。无事,我知道你家不放奴婢,责不在你们,是那些投靠的农户担心朝廷的苛捐杂税,不愿意走。田亩之事更是冤枉,你于家田亩多是灾年开荒而来,供佃户耕种,自身并没有细致登记,怕呈交之后引得官府误会,所以迟迟未报,我说的可有谬误?”
“呃......没错吧......”于休承此刻出了一身的汗,他总觉得往日那个与他称兄道弟的陆县令说的内容有些奇怪,却想不通怪在何处,但既然不对,那绝对不能被绕进去,他想起来自出前母亲的吩咐,干脆一咬牙全盘照做,也许这会让他们于家资财损失大半,但只要还有,那他们家族就仍会是受人尊敬的豪绅。
“将军、县令大人容秉。”
“行吧,你说。”被打断了谈兴的陆恢有些恼怒,任谁唱戏唱到一半却被告知临时改了唱词都会跟他一样不开心。
“小人家中确实犯有大错。陛下登基之后,我于家欢欣鼓舞,立刻准备放还灾期投靠来的农户,却不料家中打理庶务的叔叔阳奉阴违,他表面听了家中意见告知农户返家,暗地里却不断散播朝廷将要开征新一轮杂税的消息,什么饮水税、赤脚捐、打门捐都被他说的煞有介事,因此才吓的投靠我家的乡邻不敢露头。”
“陆县爷到了此地后,也曾暗示过小人交出田亩丁册,小人当时就表态绝不负朝廷信任,谁知归家一查才知叔叔做下的恶事,小人也是没有办法,亲亲相隐自古有之,又是圣贤之教导,小人不敢乱了章法,只得瞒了下来,这一瞒就到了今天。”
“后来将军亲至,小人在家惶惶不可终日,被家母察觉出异样,这才命小人前来自出,小人这么做也是为了给乡邻一个交代,给朝廷一个交代。请大人责罚。”
得,够果断的。
陆恢扭头看向正中端坐喝茶的李将军,以眼示意如何处置,李达冲他一笑,并不接茬,他知道自己来就是给陆恢当靠山的,想让他亲自下场,除非是不长眼非要往他手上撞。
“既然如此,就烦请于公子在这营中稍坐几日,等本官清点完于家账册实物,再......”
陆恢本想先把于休承扣下,再去请商税案的官吏去一一核对,力争把于家摁死,毕竟都主动来自出了,不抓个典型是不是太过可惜?
可是他还是低估了一位母亲的决断,因此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帐外喧闹打断了言语。
“报,营外来了一群人,自称是于氏族人,抬着两口棺材,说棺木里就是于家罪行的首恶,现在于家族老带头跪在营外,说是请将军念在朝廷敕令‘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的份上,放过他们于家家主,他们于家愿意在交出所占田亩人口的基础上,再上缴五成家财给朝廷。”
“于家的意思是,于休承这个家主不是首恶,棺材里的是首恶?”陆恢气乐了,帐里的刚供出一个什么叔叔,帐外就抬过来两口棺材,这是把他当三岁稚童耍吗?
“棺材里的是谁?”
“据于家族老说,一个是于家家主的母亲孙氏,一个是于家家主的亲叔叔于振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