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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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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敬一亭西厢房
王司业看他说了半天,眼前之人都只满脸堆笑毫不回应,气的将手中辞表狠狠地摔在了案上。
“王主讲,老夫念在你我算是本家,才一直对你好言相劝,你如此作态却是何意?”
王弘光赶忙躬身道歉:“司业息怒,下官绝无藐视上恩的意思。实是下官年老体衰难以应承公务,不得不自请致仕。”
“荒唐!”王司业更生气了,“你这红光满面精神矍铄的样子哪里有一丝体衰模样?更何况你若年老,吾又若何?这满监的□□又该如何?”
“罢了罢了,你若真想致仕,老夫不再拦你,明日就会将你的辞表递到吏部。你且去吧。”
虽然得偿所愿,但王弘光心里颇不是滋味,他在国子监十数年,祭酒换了两三任,同僚也都是来来去去,只有眼前的王司业一直未变,平日里对他们这些底层主讲也颇为照顾,如今他为了一己之私离开国子监,也是满心惭愧。
“学生......在此拜别大人,愿大人此后平安顺遂、逢凶化吉。”
回到主院的王弘光正与同僚一一拜别,却又被冯志一把拉了出去。
“弘光兄,我刚来上值就听说你去找司业请辞,这是为何啊?你我相交这么多年,莫要拿话诳我。”
王弘光简直想叫冯志一声‘及时雨’,他上值后没见到冯志,还以为他又称病告假了,正在想今日下值后去哪里寻他,冯志就自己跳了出来。
“我怎会诳你?走走走,咱们去寻个僻静处详谈。”
这回是王弘光主动拉着冯志了,两人绕了一圈看到处是人,索性偷偷溜进崇文阁说话。
“要是让监丞看见,你我怕是逃不过一顿板子。”冯志看着今日格外不同的王弘光,啧啧称奇。
“往日弘光兄最是循规蹈矩,今日是怎么了?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王弘光没有时间废话,监丞罚人可从不讲资历情面,他也是怕的。
“贤弟,我姑且一说你姑且一听,对与不对,你自行琢磨。”
看王弘光这么严肃,冯志也紧张了起来,莫不是弘光兄请辞之事与他有关?
“太子喜服丹药一事,京都官员不说人人皆知,但四品以上怕是没有几人不知。”
王弘光一番话直惊得冯志瘫坐在地。
“兄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构陷太子是要满门抄斩祸及九族的!”
“贤弟,我今日真无意与你做耍,当然你也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只要明白,我都知道了,这京中还有谁能不知道?”
“这就是兄长请辞的原因?”冯志有些不信,就算这是天大的祸事也不该与一八品小官相干,莫不是王弘光诈他?
王弘光不躲不藏,蹲在冯志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太子之事已迫在眉睫,你就别在这猜忌我了,我是不会告诉你消息来源的。你也知我这人素来胆小,从不爱与朋党扯在一起。如今我的好友你——是太子一党,我的消息来源又是一家,我虽位卑职低但也不愿做儆猴的那只鸡,所以决定逃了,你莫要怪我不讲兄弟情义。”
冯志缓了缓神,顾不得擦满头的冷汗,拉住王弘光的衣袖说道:“这怎么能怪兄长?兄长愿意将实情告知于我已是仁厚。只是不知兄长所说的另一家,是哪位皇子附庸?兄长说不想被用来儆猴,那就是说对方要开始行动了吗?恳求兄长看在你我相交多年的份上救我冯家一救,弟弟全家都会点长明灯为兄长祈福的。”
王弘光深叹了口气:“贤弟莫怪为兄,我还有一大家子,不能再说了。不过若贤弟信的过我,最好尽快通知冯家主辞去太子府御医一职,说不得还能保住你们全家性命。”
冯志吓傻了:“都到了如此地步?可我祖父知晓太子府太多秘辛,太子不会放我们冯家走的。”
“贤弟还是莫要在这里纠结了,赶紧回禀你家家主要紧,若有需要,为兄愿意与冯家主见上一见。”王弘光说出了最终目的,毕竟他的辞表能否通过,太医院的诊断特别重要。
冯志狼狈地爬了起来:“对对,兄长说的是,我这就去博士院找博士申请病休,此事不能耽搁。谢谢兄长,今日就不与你话别了。”
王弘光知道事情已成,剩下的就是静等冯御医上门了,至于冯御医会不会把他转手卖给太子,他并不担心,若冯家真如此的忠于君上,冯志根本就不会被养成如今这个性子,他相信对于冯御医来说,冯家的安危比太子重要的多。
丈夫在国子监恐吓冯家,王芸娘在家中处理官奴。
这天她前脚把王妈安排去牙行打听自家屋舍价值,后脚就叫来了家中唯二的两个官奴桃杏和翠英。
“别的我也不多说,家里最近的动静想必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王家月末就要举家离京。今日就是想告知你们,你们可以提前联系官牙以备退路了。当然你们若是还有别的请求也尽可提出,能办的也会尽量给你们办好,毕竟大伙也相处了有些年月,香火情总有几分。”
桃杏与翠英对视一眼都没张口,王家近来不是折腾箱笼就是清点物品摆件,她们这种短契奴仆见得多了自然心中有数,如今能提前这么久告知她们主家离京一事,已经是少见的仁义,自然也没什么可再说的了。
只桃杏比翠英年长几岁,不得不出头拜谢。
“奴代翠英一起谢过主家仁义。我们二人别无他求,只希望主家与官牙解约之时能说些奴婢们的好处。”
王夫人点点头:“这本就是应有之义,尽管放心。那我这里就没什么事了,希望二位在月末离府之前仍能恪尽职守。芸娘在此谢过。”说罢站起轻轻施了一礼,算作提前拜别。
桃杏翠英见状赶忙侧身躲过,然后齐齐回礼:“桃杏、翠英预祝主家行人安稳布帆无恙。”
流程走完回侧院路上,翠英看四下无人悄悄开口:“桃杏姐,这次回去咱们又会被赁到哪里去啊?王家挺不错的,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桃杏无心理会,可又不得不答,毕竟她们处境一致,以后说不得又在哪家碰到。
“快别说了,你我还未离府别坏了规矩。你放心,你尚年幼又识字,会有个好去处的。”
“那倒是,我这种婢女最适合陪伴闺秀,官牙定不会把我派到那等不入流的人家。”有了桃杏安慰,翠英十分高兴,在她看来桃杏是这行的老人啦,眼光资历都不缺,她说她会有个好去处,她就一定不会遇到太糟糕的新主家。
“我现在只盼着十年后能攒够自己的赎罪银,然后脱了这身官奴婢的皮,正正经经做回百姓。”翠英说完心中最大的期盼,冲桃杏轻福一礼,就开心的继续去二小姐房上值了。
翠英走了,桃杏却转身去了后院灶房。自大小姐魇后一直有意无意的躲着她,她发现后也就识趣的多在厨下做活,轻易不再进屋打扰。
如今她也正好能在灶间多想想。她与翠英不同,翠英刚过垂髫,未来还有时间,可她马上就十七了,她要是普通百姓也无所谓,偏偏她是官奴婢,虽说比那些没入教司坊和掖庭的人强了百倍,可毕竟还是万般不由人啊。
按照官牙惯例,官奴婢到了一定年纪若不能缴满赎罪银,就会被派去做些见不得人的差事,到时候还能不能赎身,就不由官牙说了算了,还要看某些大人的意思,真到了那种地步,她就彻底完了。
按说她现在手头的银两也够自赎,可她还有个弟弟在别人家做粗使的小童,每月月银就那么些连孝敬上头都不够,更别说存些体己。若是她先赎了身,再想去做短契的工就不容易了,她又不想真的一辈子做人奴婢,思来想去一时也没个结论。
“桃杏,在吗?”
王孟柔明明看到桃杏与翠英一起回了侧院,可等了半天也没见桃杏进屋,心念一转就明白过来,赶紧起身往后院灶房走去,到那儿偷偷一瞧桃杏果然在。
王孟柔装作刚到轻喊了一声后,才走进灶房与桃杏搭话。
“桃杏,我娘与你说过了吧?”
见是自家小姐,桃杏顾不上擦手赶忙起身行礼:“是的,小姐。夫人跟我和翠英都说过了。小姐,灶间脏污,有事咱还是回房再说吧?”
王孟柔笑笑:“桃杏,你都来我们王家两年了,还能不知道我们王家也是耕读出身?我小时候可也是给王妈帮过厨的,没有那么娇贵。咱们就在这儿说吧。”
说话间她随手拿了个竹框倒扣在地上就坐了下来。
“桃杏,你愿意跟我们家一起走么?”王孟柔懒得再东拉西扯,直接就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倒把桃杏吓了一跳:“小姐,你在说什么啊?我是官奴婢。不是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的。”
王孟柔往下压了压手示意桃杏坐下:“别激动,听我说完。”
“我当然知道你是官奴婢,尤其你这种识字的还会被特意赁给各级官员家,无事你们是奴仆,有事你们就是细作,我说的对吧?这事不稀罕,要不哪个官儿会特意去官牙赁人呢?买个不更可信。”
看桃杏沉默不语,王孟柔干脆伸手从旁边的菜筐里取了一根萝卜,边洗边说:“你看,我也干的不错吧?”
“桃杏,我说真的,跟我们一起走吧,你来我家的时候,我娘都打听过了,你家里只有个四五岁的弟弟再无旁人。换句话说,你们姐弟在哪儿都能活,即是如此还不如我们一起走。咱们也相处几年了,我舍不得你。”
“小姐会不会干活都不能干这个。”桃杏伸手扯过王孟柔手中的萝卜扔到一边,“那翠英呢?小姐怎么不提她?”
看事情有了眉目,王孟柔有些高兴:“翠英那边我妹去说。她整天自诩翠英的姐姐,主动接过了此事。不过我估摸着不会成,翠英与你不同,她家长辈都在,一大家子人呢,她不会愿意跟我们走的。”
“你要是担心我爹娘不同意,那你就错了。带你们走这事我是跟爹娘说过的,他们没有意见。”
“可小姐,奴婢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带我。奴婢也不过到你家两年,平日里除了分内事也不曾多管一丝闲事,小姐为何如此的......厚待?”桃杏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词。
为什么?王孟柔笑眯眯的看着说话也不耽误干活的桃杏,当然是因为前世京城城破时,是你救了陷于京城的我娘和王妈王伯呀,虽然现在已重新来过,但恩情就是恩情,不能忘的。
不过这些话可不能说,王孟柔想了想,现扯了一个谎:
“因为我们全家回乡后,也是要用奴仆的,用谁不是用呢?你也知道我爹娘不是那等苛刻的主家,你留在我家可比去别家碰运气强。再说我爹不知怎的竟要买两辆驴车,虽然他说他会去买个脚夫,但我想你不是也会赶车吗?何必非要买个陌生人,这一家老老小小的,多不安全。用你就没这个问题啦。”
听着小姐胡诌的言语,桃杏有些失笑,这种蹩脚的借口她可信不来,不过王家确实良善,这点她是知道的,只是老爷夫人真能一并买下她和弟弟?
“奴婢的弟弟真能跟着一起走吗?”桃杏还是决定赌一把,不管怎样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王孟柔明白桃杏这是同意的意思,有些激动:“你放宽心,只要你同意,我就去跟我爹说,他自会安排。我一定会带你和你弟弟一起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