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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姐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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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月圆夜,本是文人墨客吟诗作画的最好时候,可王弘光此时却全无雅兴,他正在书房收拾藏书,心中烦躁的不行。
“我那本《笔论》呢?那可是个难得的孤本!”王弘光不停的在书架上翻找,越翻越乱,越乱越找不到,越找不到越生气,终于‘砰’的一声巨响结束了这一切。
王芸娘看在旁帮忙的小女儿有些害怕,赶忙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没事啊,囡囡现在去库房找你姐姐,去帮她收拾东西,好不好?”
等小女儿怯怯的点头跑远,她才将《笔论》从身边的小木箱中取出,然后走到丈夫身边递了过去:“呶,是这本吧。”
正独自站在窗前发呆的王弘光低头看了半晌,才重重的吐出胸中一口闷气:“是,是这本。”说罢也不伸手,只绕过夫人随意地跌坐进一张胡椅,然后扶头不语。
王芸娘看此情形也不惊讶,将《笔论》放回木箱后,就继续在一旁挑拣需要留存的书画典籍,又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听到丈夫长叹出声,她才开口问道:“冯御医还没找你?”
“嗯。”
王弘光本以为冯御医即使不信,为了冯家上下也会主动来见他一见,谁知过了一旬,冯家竟然毫无动静。
“若我五日之内还不能让太医院给我出具保书,那辞表定会被吏部驳回。以后我再想申请致仕就难了。”
王芸娘笑笑毫不在意,丈夫就是想的太多太细,才会在这种事上如此的患得患失。
“没事,若是不行,咱就另想办法,反正你品阶也不高,致仕与否......差别不大。”
王弘光以为夫人说的是让他辞官,不由苦笑道:“从资财上来说确实如此,可我并非科举出身,一旦挂冠,咱家就成了百姓,百姓没有文书路引是走不出三千里的。你我都明白致仕对咱们家意味着什么。夫人不必再巧言安慰,此事是我过于自大,思虑不周了。”
收拾完手边的书本,王芸娘又从地上抱起一摞:“我可不是让你辞官,你总是过于小心,不想被人抓到把柄,其实没有必要的。致仕走不通,咱就申请州郡安置嘛,这两者对咱家也没什么区别。虽说州郡安置不会听从申请官员的意愿,但咱们本来也就只是需要那封文书行路而已。”
王弘光这才明白夫人暗藏的意思:等战乱起,一个老大人究竟是致仕还是弃官谁能知道,谁又会在意?
但退而求其次和上上选终究是差了那么一层,虽说都能达到目的,但王弘光还是略有不甘。不过芸娘说的也对,反正家有退路,何必非为了那一份致仕文书在这儿纠结呢。
想明白后,他干脆就地蹲下也挑起了书,“夫人放心,为夫不会再记挂此事了,你说的对,这对咱家确实也没什么影响。”
正说话间,王伯突然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老爷。冯志老爷来了,他还带了两个人,说要见您。”
王弘光夫妇对视一眼,不抱希望结果人竟来了?
“快请。不,我亲自去接。”说着王弘光就要出门,还是王伯看了看四周,“老爷,这书房......?”
“无妨,正好让他们看看。芸娘,烦你腾四把胡椅出来,其他就莫要管了。”音未落他人已经没了身影。
王芸娘笑笑,丈夫果然还是没有完全放下。她随便拖过四张椅子摆成一圈,转身就去了后院库房,夜已深,两个女儿也该休息了。
书房内
打发走王伯,王弘光招呼冯家三人坐下,不待冯志开口,就直接言道:“冯老大人深夜前来,定是有事相询。您也看到了,我王家近日都在整理打包,实在无暇与大人闲话。还请大人有话直说吧。”
冯志一看这架势,明白现在扯交情无用,干脆和他家门客一起装起了鹌鹑,再不出声。
冯御医倒是不以为忤,要不是他被困在太子府中数日,也不会直到今夜才来王家,他都到这把年纪了,除了家族还有什么值得他挂念的呢?
“老夫托大,敢问王大人是想从老夫这里得到些什么?”
“一张年老风眩不堪大用的保书。”
“只需如此?”
“只是如此。”
冯御医沉默了,霎时整间书房只剩下了几人的呼吸声。王弘光也不急,随手从地上拿起一本文集翻看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冯志第一个坐不住了,他虽说也到了做祖父的年纪,但因家中长辈都在万事不需他操心,所以养的性子有些随意跳脱,能默不作声的坐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
终于,他悄悄的动了动腿,可惜房内太过安静,这一动犹如惊雷乍响,瞬间引来了众人侧目。
冯志刚想说些什么,冯御医却开口阻止了他:“志儿,你和你孙伯伯先去外面等着,我与你王兄有些事情要谈。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哦。”冯志完全明白,和孙伯伯两人站起就走,他丝毫不好奇祖父要与弘光兄谈些什么,这么多年的官场他也不是白混的。
关上门一直走到王家屋外,冯志才试着与他刚知道的孙伯伯搭话:“孙伯伯,你说......”他刚说了个开头,就看见对方又故意走远了几步,心中不由自嘲,他真是糊涂了。
直站到三更锣响,冯志才有些急了,祖父已与弘光兄谈了近一个时辰,再不走,他们回府路上可就有可能碰到巡夜的士卒了,正准备再进王家,旁边一夜未出声的孙伯伯却突然开口:
“志少爷。老爷出来了。”
话音刚落,冯志就看到弘光兄搀扶着自己祖父慢悠悠的走了出来,祖父似是坐久了,腿脚略有些不便,看起来老迈了许多。
双方在沉默中告别,只马车起步时,冯御医掀开帘子冲王弘光说了一句:“王大人,老夫差点忘了。你所求之物太医院三天之内必会送到吏部,王大人就静等好消息吧。”之后冯家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交待王伯关门落锁,王弘光回到了卧房,却惊讶的看见两个女儿也在房中。
“胡闹,三更天在父母室内是谁教给你们的礼数?”
王淑蕊抬头看看姐姐,没敢出声,只轻轻的拉了拉姐姐的衣袖。
王孟柔明白妹妹的意思,毕竟这事儿是她们姐妹提前商量好的。现在是她出面的时候了。
“爹,我和蕊儿过来是有事相求。”
王孟柔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场面话的,却突然想起爹娘的教诲,赶忙直说:“妹妹也想做两身男装。只是备着,她不要求穿。”然后丝毫不理会听她说完后就开始疯狂拽她衣服的妹妹,只等爹爹回应。
真的,她不傻,她要命。
爹爹进来时的脸色就不对,她的直觉告诉她,她要敢直说妹妹也想穿男装出门,她爹当场就能让她知道什么叫家规,什么叫体统。
能说出妹妹要男装,她就已经觉得自己是个合格的姐姐了。
王弘光直到坐到塌上才开口回应:“行吧。明日让你们娘亲给全家女眷都订做两身常服和两身短打。这事我也想了,毕竟是三千余里,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不等小女儿欢呼,王弘光就接着说了下去:“囡囡怕我责罚不敢开口,这是好事,说明你知道敬畏,知敬畏的人犯不了大错。不过,囡囡你明知此事可能会被父母责罚,还让自己姐姐顶在前面,这是想让她人替自己受过啊,这点非常不好。因此从明日起,囡囡你每隔一旬交给我一篇论语释义,直到我让你停,明白了吗?”
王淑蕊抿着嘴有些不服气,爹爹说她说的太重了,她根本没有爹爹说的那个意思。但看到姐姐在拼命地朝她使眼色,她也只能恭恭敬敬地朝父亲施了一礼:
“谨遵父命。”
王淑蕊跟着姐姐来时满心忐忑,生怕爹娘不同意她穿男装。走时懊恼沮丧,完全提不起精神。
随意的拎着灯笼,王淑蕊忍不住问姐姐:“爹是不是不喜欢我啊?怎么平日里话也不愿跟我说几句,晚上你们在书房谈事也不让我进,我想穿个男装还说我心思坏。我感觉爹看我就不像在看女儿,像是在看下属学生。姐姐,今晚我真的生气了。”
王孟柔拉着妹妹的手,边仔细瞧着路边笑道:“你这就生气了?你可不知道我小时候过得什么日子,整天既要作诗习文又要练习女红厨艺。稍稍哪里不对,爹倒不动手,就让娘出头,不是打我手板就是罚我抄书,天见可怜,当时抄的书我看都看不懂。”
王淑蕊都听愣了:“啊?那爹娘怎么没这么对我啊?他们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
闻言王孟柔都气笑了,她停下脚步,伸出手就去扯妹妹耳朵:“你这个小丫头,心思还挺重啊。说,是不是早就这么想了?”
看妹妹诶呦诶呦不停喊痛,王孟柔才松开手蹲在妹妹面前,郑重其事的解释:“你真的误会了,当年爹娘那么对我,是因为我出生时家中没有老人,爹娘不懂教女,就一股脑的把自己小时候做过的事,全部照猫画虎地按到了我的身上。”
“之所以没这么对你,一是因为你出生前我大闹过,二是因为国子监那个冯叔叔来咱家时偶然发现我会作诗,他以为是咱爹想把我培养成个才女,就此事与爹爹有过争论,这才让爹娘明白寻常人家不这么养女儿。”
“但后来咱爹思来想去都不甘心自己女儿将来只会梳妆打扮插花斗茶,所以就这么糊涂着继续教了下来。只不过爹娘教你时,还是吸取了带我的教训,去掉了不少你不用学的东西,仅此而已,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可我并不觉得自己少学就是好的啊,我就觉得爹娘对我不如对你那般重视。”王淑蕊还是有些不甘心,但暂时也没有办法,谁让她现在还太小呢。
“姐姐,你知道这些,是爹娘告诉你的吗?”
当然是啦,是在平城,咱爹闲着没事时自己说的。我又不是神仙,小时候的事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
“当然不是。爹娘怎么可能专门跟我解释呢?是我小时候记事早,自己看着听着慢慢就懂了嘛,不用人教的。”王孟柔别的本事没有,扯谎可是一流,历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唉,那还是姐姐聪敏。我就一点儿都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王淑蕊勉强接受了姐姐的说词,觉得自己心情好了许多。
既然话已说清王淑蕊就主动牵起了姐姐的手,边走边说:
“姐姐,那等我年满十六,你一定要记得提醒爹娘让我也参与家事哦,我也想像姐姐一样能帮上爹娘的。”
“好。”
“姐姐,你说桃杏都去官牙三天了,怎么还不回来?”
“我不知道啊。我明天去寻寻她。”
“姐姐,翠英说她不想跟咱们走,我同意了。书上说女子要大度,我虽然不高兴,但也没说她,我做的对吧?”
“你做的对。不过你能告诉我,你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女子大度’呢?你姐姐我怎么不记得书上有这句话啊?”
“啊......那什么,姐姐,太晚了,我回房了啊。”王淑蕊不知该怎么回答,赶紧拎着灯笼一溜烟的跑了,留下自己的姐姐在身后摸黑行路。
“这死丫头。”王孟柔笑着摇了摇头,披着月光向房中走去。
王家夫妇卧室
躺在床上,王芸娘越想越奇怪,“老爷,你刚才说的不对吧,囡囡应该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她就是羞怯,不敢对你直说罢了。”
“嗯。我知道。”
王芸娘一个骨碌爬了起来:“你知道?你故意的?干什么啊,那是咱们的囡囡,你干嘛这么对她?”
王弘光动都没动,还是安稳的侧身躺着,只淡淡回道:
“就是因为是咱们的女儿,我才这么说的。乱世将至,谁也不能保证咱们一家会一直在一起。囡囡年纪小见识又少,说话做事全凭本性,在家自然无人与她计较。可若是有一天咱们不在了呢?谁还会这么包容她的脾性?”
“现在受点冤屈总比以后遭罪强。况且大囡会解释的,放心睡吧。”
王芸娘看着丈夫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几下:“真就到这份上了么?大景两百多年都屹立不倒,真就会因为小小外族分崩离析吗?”
说罢也不待丈夫回答,迅速躺下强迫自己睡去,只偶尔还会抽噎几声,也不知梦到了什么。
王芸娘睡了,王弘光却毫无睡意,他之所以通过冯志吓唬冯御医,除了想拿到那份保书外,也有提醒冯御医远离是非保全冯家的意思,毕竟他与冯志是实实在在的忘年交,他不忍心看着冯家就这么完了。
可冯御医在书房中跟他说的话,让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冯御医活不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