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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见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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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潇潇雨歇。
右相府外,一袭白衣如雪。看着雨后光洁的金光牌匾,不由笑了笑。翠色的短笛在他袖间,染了水汽。
“站住,所到何人?”门外带刀的侍卫拦住眼前言笑晏晏的白衣男子。
“呵,当然是为了见故人而来,”白衣客面上带笑,然而语峰尽是讥诮“对你家少爷说,天粘衰草,山抹微云,微云滨客来访便是。”
守卫的小厮看眼前这人衣带当风,眉目若画,语气又傲然脱俗,心下料到必定不是个凡人,自然不敢得罪,速速去向少爷通报。
而相府的长公子,此刻正在后院书房。小厮不禁一叹,真是不走运,少爷一向最烦人打扰他的书房静修,但眼下,门外那个人看起来不报可担待不了。于是头皮一硬,敲了敲书房的门:“少爷,门外有人求见。”
屋内便是相府的书房,这个天下各类书籍典藏聚集之地。墙壁上更是悬了几柄令武学高手会忍不住惊叹的传世名剑,来自各国的朝奉。而那个闻名大陆各国的年轻的相府公子,身着靛蓝色广袖长袍,气质高华,眼色迷离,正用一方上好丝绢擦拭着一把古琴,琴尾书着“归月”。听到小厮的禀告,语气淡然:“不是说,我在书房时,任何人都不见么?”
小厮顿觉背后发凉,心想今天还真是倒霉,咬咬牙,道:“可是,门外求见之人自称是少爷的故友。。。。。。他说自己是天粘衰草,山抹微云的微云滨客。”
季仁轩本是平静的擦拭古琴,此刻,听到这话,手一颤,竟把琴生生拨出一个破音。但他还是定了定神,该来的终究会来,而7年,他亦做好了无数种他归来再见时的假设。他并未放下手上擦拭的古琴,轻轻一抚,眉间揉了哀伤。
“把他请到后堂,奉好茶,我马上就到。”
门外候着的小厮得令,便往前门去迎客。不过心里还是疑惑:这是他家行事洒脱心高气傲的少爷,第一次在书房中出来见客。
陆慕止一路沉默,笑容如春风。小厮引着这位谪仙似的白衣客人,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他:这等容貌,如果是位姑娘,该是多么倾国倾城的佳人啊。
慕止面上是笑容拂面,心底下却微微颤抖,多年不见,那人如今是何模样?
来到后堂,慕止也不拘束,随意就坐在了厅里的梨花木椅上,不忘对小厮微笑道谢:“多谢小哥。今日怎么不见相爷?”
“家父今日在宫中与皇上共商要是。”门口出现的是那个记忆中低沉的嗓音。
慕止不由从座上站起,定定的看着那人,7年了,这个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依旧是长身玉立,带着不容侵犯的气度。他穿着靛蓝色的广袖长袍,夹着一把古琴,是归月!是他的归月宝琴!季仁轩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似有若无的抚摸。只是。。。。。。注意到他的眼神,慕止微微一惊,这人虽然看起来在7年间没有什么变化,然而,眼中流淌的目光已随流年暗中偷换。年轻如他,眼中居然是超出这般年龄的沧桑和淡漠,甚至是,疲倦。
季仁轩拂袖让下人退下,静寂的后厅中只有二人站立不语。
意识到自己久久看着人家,没有出声,有些失礼,慕止道:“见过季少爷,不过,少爷贵人多忘,不知可否记得在下。”
季仁轩故意忽略眼前白衣如雪,脸色有些苍白之人语中的讥诮。“你说,我会不记得你么?”他竟回以加倍的讥诮,其实,暗含无奈与心痛。
只是,慕止并未发现——如若,他能在第一次重逢之时,就看出仁轩对他久久不曾断绝的爱恋与牵挂,恐怕也不会发生之后那些牵断人肠的悲情。
而慕止,此刻只是脸色苍白,他尽力不让自己嘴唇颤抖,给了他一个一如多年之前的微笑,“你当然不会忘了我,你还没从我这儿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东西。”
听到这话,一直平静的季仁轩有些微怒,多年不见,难道他只记得7年前的那个晚上?我所做的一切,我们的相知相许,你都不记得,却惟独记得我执剑伤你的那个晚上?“哼,”他有些粗暴的把手上的古琴放在桌几上,冷冷道“我季仁轩不会为了什么东西,而出卖自己的爱。”
“爱?”慕止听到这话也抑不住心头的怒火,只有这个人,能让自己失掉平时尽力伪装的平静淡然的外表,抑制不住心头真实的想法,然而他怒极反笑:“堂堂右相公子,居然也跟我们平民开起这等笑话!”
“罢,罢,”季仁轩不愿看到这样的他,如果这样,他愿意一直把他多年前无暇少年的印象烙在心上,“我负你良多。。。。。。”他说着,竟似不忍心的闭上双眼。
慕止被他那句“负你良多”震住,居然喉头一哽,这么多年,你依然可以这样轻易的敲击我的心——我是如此可笑,居然还是会被你骗到。
“不,你不负我,”慕止白衣微动,轻轻走到季仁轩面前,他们离得很近,近的让慕止清晰可感受到他身上熟悉的剑气,“身在这样的时代,你我就应该早有觉悟——在被欺骗之前,要先学会欺骗。”
仁轩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眸子,如水的双瞳中,不是曾经的温柔深情,这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如今尽是决绝。他用右手扶住自己的额头,不知被他的话还是他的眼神刺伤。
“季少爷,何必伪装?你的。。。。。。”慕止本是冷漠的继续讥讽,却被仁轩忽然猛地一扯手臂,一个踉跄跌进那人的怀抱。
慕止又惊又怒,越挣扎,怀抱却收的越紧。
堂内的空气凝结成一根细细的弦,紧紧的绷着。他未料到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而他自己,又何曾料到自己的情不自禁。
“不要动。。。”他的声音有些喑哑,不似他以往的镇定,让怀中的慕止也怔了怔。“安静的听我说。。。。。。”
“我,不得已。。。。。。”仁轩说这话时,脸埋在慕止白皙的颈间,看不清表情。慕止只觉得他的手很用力,紧紧的扣住他的腰,甚至让他有些吃痛,而他的声音这样的轻柔悲伤,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却没法拒绝。“也是,为了你。。。。。。”
“什么?什么叫为了我?季仁轩,你究竟隐瞒了我什么?”慕止用力,想挣脱问个究竟,用的力都被他的怀抱化为温暖的束缚。
“不要问。。。。。”罪魁祸首只是紧紧的抱着他,仿佛寄托了多年的眷恋,而他的话就像是有魔力一样,让怀中的人满心疑问,却乖巧的噤了声。
“我很想你。”
怀中的身子一僵,他感到颈上的气息快要将他融化,即使心底颤动不止,却也感到羞恼,愤怒。
他一挣,推开怀抱,微微喘息:“够了,季仁轩,你说的轻易,你把我当什么了?”
季仁轩被猛地推开,后退几步,怀中他淡淡的馨香气息还未退却。看到慕止眼里的羞怒,他自嘲的笑了笑,脸色却敛了方才的温柔:“对。。。我居然对而今的你做出这样的举动。。。你哪里还是当初的慕止呢。”
慕止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也反击:“慕止当然想依旧是那个慕止,但,改变我的,却是你。。。”
季仁轩没有说话,他背过身,慕止看不见他的脸。
“你的琴,归月,一直在我这里,如今你来了,我自当还你。”
慕止看到桌上,归月,他心爱的古琴。眼光复杂,喃喃道:“还君明珠。”说罢,把怀中之物一抛,他伸手接住——
是一支翠色短笛,通身凝碧,温润如玉。因为长期被慕止带在身边,连笛身上也沾了他冷冷的馨香。仁轩把短笛紧握在手中,居然隐约感受到的是他的温度。
他转身,他抬头。。。。。。
目光流转,竟是冷漠。流年能改变的确实太多,比如此刻的眼神。
季仁轩揽衣坐在木椅上,端起青花瓷的杯盏,轻轻抿了一口,“今日前来,不止是为了拜访故人吧。”
慕止也挟了归月在怀,坐在梨木椅上,手指轻声拨动琴弦。“确实如此,如今卫国局势险峻,我父亲本为一代名将,虽然父亲仙逝,我也该领父兵,征沙场,卫家国。”
季仁轩不相信的看了他一眼,7年,究竟是多大的魔力?居然让这个过去一直讨厌杀戮甚至不惜为此和上将军动怒的陆慕止,主动要求领兵?
“可是,与我说又何用?当今兵马,都在公子手中。何况,陆将军去世已7年,兵权尽解,你凭什么领兵?”
“就凭——倾城九绝。”慕止没有看着他,依旧专注的抚摸古琴,语气却带了傲气。
季仁轩不动声色的抿了一口茶,嘴角含笑,“听起来不错,那你又要让我做什么?”
“举荐,”慕止看着他,眼神坚定,“把我举荐给皇上。”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因为,你是季仁轩。”慕止也以嘴角的浅笑回应他,自信而不带任何破绽,“也因为,你的野心。”
“哦?”仁轩花岗岩般的内心,此刻被激烈的几乎冲撞出裂痕,然而他只是不动声色的定了定广袖下颤抖的手指,“公子有不世出的经世之才,家父与我是卫国重臣,也必将扶持公子。何来野心之说?”
“哼,可是,就连街头酒馆的小厮,也知道——相爷的不——臣——之——心——”
靛蓝色的衣袖一挥,就像一闪而过的闪电,刚刚还端坐梨木椅上的温雅的年轻人,此刻却欺身压在说话之人的上面,他的手指紧紧扣住他的下巴,眼神净是戾气,“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我不想再听你说第二遍。”
慕止看到他凌厉的眼神,也不禁有些怯,但倔强如他,只是用更凌厉的眼神回望。
两人对视,彼此间呼吸可闻。
靛蓝色的身影忽然贴近他的脸,放下扣在他下颚的手,为他拂去冷汗沾湿的一缕青丝,满意的动了动唇角。“服软,并不难。。。。。。你怕了。”
慕止有些不甘心,轻易的被他看穿。
“说到倾城九绝——陆将军是公子的导师,公子也仅学完了倾城九绝的前八章而已,但就算如此,也征战天下,战无不胜,对天下诸国而言,更是有致命的吸引。”
“没错,这是我们陆家的传世之宝。为我陆家祖先陆逊所撰,后世有‘得倾城者得天下’的美誉。。。。。。而陆家每一代,亦会选择明主,将倾城九绝授之——只是,这最后一章,至今未曾出世,我,也不知究竟在哪儿。不过,有这八章,足矣。。。。。。相爷位极人臣。。。。。。”
季仁轩微微拂袖,然嘴角的笑容不减,“多年不见,你更为敏锐。。。。。。你想用倾城九绝做交易?”
在他面前,一切修饰都是多余的,任何事物或人都逃不了那双敏锐洞察的双目。
“是的。。。。。。我想入朝为官。”
“如果是你的要求,我定会相助。”
二人垂首品茶,不语。
茶沁凉,雨后玉玠冷。
发丝微动,波光不转。
暮色暗,晚风送。
时已是黄昏。
慕止起身,他挟着琴,跟端坐之人告别。
仁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让慕止有些尴尬。
“你的事,我务必办妥。。。。。。五日之后,便是我大婚之日,到时,陆兄可能前来?”
慕止依旧保持着颔首的姿态,眉眼盈盈,道:“届时,我必挟琴而来,为季兄及公主,奏欢庆之曲。那,在下告辞。”
他答的风轻云淡,仿佛事不关己。他的漠然让仁轩的心如悬刀刃。他静静的看一袭白衣如雪消失。
雨后的天暗的很快,相府开始掌灯,通明的灯火照的慕止眼圈通红。
他走出相府,头也不回,衣带如风。在巷道的拐角处,被脚下一小片青苔滑了一个踉跄,重重的摔在古旧的灰白墙上。他双手紧紧扣住墙壁,甚至抠下一块脱落的石灰,但他没让自己摔倒。然后扶墙起身,仰着头,继续向前走。
一滴清泪悄然落下,隐入归月琴的琴弦中,终不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