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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婚典 相府公子, ...

  •   第六章婚典
      1
      自那日慕止从相府回来,依旧是在秋水居同叶隐李夜等人下棋论剑,指点天下之事,似乎并无什么变化之处。

      然而,不必言明的是他腰侧再也没有出现的翠色短笛,和暮色时分出现的,与林风相和的弱而不绝的琴声,悠扬婉转,伤彻心扉。

      慕云听了那琴声默不作声,李夜侧耳听了琴声,又看了看慕云稚气的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心,“啪”的展开折扇,歪歪嘴,凑在慕云身边笑话他们两兄弟年纪轻轻倒像两个老头子。

      叶隐听了那琴,只是打开窗户,看着天边正在消退的晚霞,不语。扇儿站在身侧,轻轻的叹了口气。

      而慕止自己,却总在想着那五日之后的婚典。
      卫国右相之子,魏国王爷之女,那该是多大的排场?一定是半城喜色,张灯结彩。
      那新郎是如何的俊朗非凡?就连他要成婚的事也定是让国中女子伤透了心吧?
      新嫁娘又是何等的美貌温柔?敏兰郡主才明远播,此番联亲真真算的英雄美人,珠联璧合。

      而自己呢?
      上将军之子的身份早就烟消云散,而今故国,记得当年陆慕止的又有几人?
      更何况,自己早已不是当年的自己了。
      拿倾城九绝作交易,哪天魂归西去,要被爹骂不肖了吧?
      想起父亲震怒的样子,依稀能清楚的看到他颦起的剑眉和怒睁的双瞳,还真有些怕了。

      不禁莞尔。
      和自己交易的那个人,又是抱着什么心态呢?
      冷眼旁观一个故人天翻地覆的改变?笑话一个落败者最后卑微的挣扎?还是更加回忆从前那个风轻云淡与世无争的陆慕止?
      可是,当你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你,又如何来要求我还是当年的我呢?(PS:这句话是大爱的沧月大人《羽青空之蓝》里面的句子~)

      2
      悲伤的日子和快乐的日子可能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过的飞快。

      五月十八。

      今天真的是个好日子,不知道在黄历上是怎么样的可笑说法,但今天的天气确实好的让人心情都不禁快活起来。

      似乎连上天都在诚心的祝愿结成连理的英雄美人呢。

      慕止淡淡微笑,修长而苍白的手指一挑琴弦,淡淡的眉毛微微不经意的抖动一下。

      他背上归月,整了整衣冠——自己唯一一套不是白色的衣服,但也没有多喜庆,淡淡的莲花图案,依旧素雅。要他穿像李夜那样一身华贵奢华的衣服估计比杀了他还难。

      穿过抱厦,庭院里慕云和李夜用木枝嘻嘻哈哈的比划着。

      这两人初见时整日吹胡子瞪眼,慕云尤其看李夜那一身贵公子做派很是不爽,他本来就至情至性,摆在脸上的讨厌让叶隐和慕止都有些尴尬。而李夜偏偏也不是盏省油的灯,要是别人碰到这样赤裸裸的厌恶早就识趣的尽量回避了,他却毫不在意,无赖似的左一个“云儿”右一个“弟弟”的叫来叫去。

      而自从那夜两人在屋顶上谈了一整晚之后,一些矛盾也就像夏日的露水一样,无影无踪了。
      这两人一个是真正的孩子,稚气未脱,一个是任性贪玩,一有热闹就想凑。这下不知道是臭味相投还是志趣相合,竟然关系好得很。让叶隐和慕止也看不穿,一头雾水的看着两人嘻嘻哈哈的整日一起胡闹。

      李夜拿着一支细长的柳枝,柔软的柳枝在他手里竟然变得凌厉如风,行动间更是如幻如电,加之他身形修长,看起来无比优美。慕云拿着一支茶花,短小许多,然而两人比划来去,他身形灵动,转瞬过了几十招,再看那茶花花枝,上面的一朵茶花依旧完好娇艳,没有掉落一片花瓣。

      两人比划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慕云看着慕止一身行装,还背着琴,不知道要去做些什么。还未待他开头,那个邪邪的声音已经开口。

      “穿这么漂亮,难道是佳人有约?还要琴瑟和鸣?”李夜伸手一折扇拍了拍慕止背着的归月,认真的说,“没想到慕止表面斯文,比谁都坏啊,勾搭的哪家的小姑娘?”

      慕止也不生气,李夜说话向来让人摸不着头脑,生气都不知道从哪处。“勾搭小姑娘是你李大少爷专属的本事,我天资笨拙,可学不来。”

      他轻轻一笑,转向慕云:“我一个云锦城的故人,今日成婚,我答应要去喝他一杯喜酒,自然不会失约。”

      慕云看着哥哥风轻云淡的微笑,心却不自觉的像被刺了一下。想到初回故国时听到的传言,敏锐的他一下点破:“是仁轩哥哥?”

      李夜在一旁轻摇折扇,笑得事不关己——虽然确实不关他的事。

      慕止轻轻点了头,便不再多说,穿过庭院,走向前门去了。

      李夜看着那个带琴的背影渐渐走远,一手随意的搂住慕云的脖子,笑嘻嘻的说:“你哥哥不像去参加有人婚礼,倒像是去告别似的,真凄凉啊。。。。。。”

      慕云给他一记一胳膊肘,“不许乱说,你个无赖,哥哥是个很专情的人,不像小夜你,没了小红还有如花呢。”

      李夜伸手揪少年的脸,邪邪的笑着说:“你连我跟小红如花有过一段情都知道?说,是不是你也被本少爷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迷倒,所以背着我调查了我的情史啊~”

      慕云一脸郁闷,“我不用调查就知道小夜你是怎么骗人家姑娘的了。。。。。。死缠烂打。”

      李夜笑得眉眼玩玩,缠着金线的袖口在阳光下耀眼的很,让慕云没有看到那一刻他的眼神。
      或许看到,也是不懂的。

      3
      自季家被封右相以来,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大的喜事。
      从丞相府所在的台街一直到易水边上,都挂着红红的喜带。
      行人更是挤了半条街,茶馆里屋顶上,本来从老远的地方跑来参加试剑大会的侠客们恰逢盛事,也来凑这热闹。季仁轩“漩流回风”“文韬武略”的名声早已名扬大陆,来一睹他风采的人也不在少数。
      在微微有些灼人的阳光下,真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忽然间,人群沸腾起来,俏丽的丫头们开始漫天的撒着各色香艳的花瓣——喜车来了。

      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缓缓而来。马车旁是魏国装束的少男少女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甜甜的微笑。前面开道的是魏国的军队,应该是魏王爷的亲兵,个个是身形挺拔武艺不凡的精锐。领头的骑在金鞯宝马上的是魏王爷的义子,魏国的真武将军——蒋绍。

      众人看着这样的场景,饶是看惯了王孙贵族盛大排场的云锦城的人民们,都忍不住赞叹。
      随着马车越驶越近,那灿烂耀眼的车身,分明就是黄金锻造而成!这般奢华气派,里面坐的不知道是怎样天仙般的美人?

      “魏王爷疼爱郡主,果真不假。但也不怕这样的盛大排场吓坏了亲家不敢要这个贵媳妇过门?”拥挤的人群中,一人眼光有些嘲讽的看着缓缓前行的婚车,轻轻摇了摇手上的金边折扇。这个看不惯别人摆谱,自己却奢侈的人,不是李夜又是谁?

      “喂,小夜,我们这样真的没问题?”他旁边一个少年四处张望,声音却一点没有担忧色彩。

      “有什么问题?谁规定相府公子大婚,只能让陆慕止去喝酒?他们在后堂贵宾区,我们去前院,听说相府摆的是流水席,我们又不出喜钱,白吃白喝难道不好么?老叶一天到晚搞得竹笋野菜吃的我很闷的。”李夜说的坦荡的就像不是要去当神棍而是别人请他去做客一样。

      “嗯嗯,我也这么认为,来了好久,总算碰到件好玩的事。哥哥不在身边,叶师傅去给老农们诊病去了。。。。。。干什么你!好不容易换了件普通衣服,还把这把扇子拿出来招摇,生怕我哥发现不了我们嘛!”

      原来二人出门还是下了些功夫的。二人面貌都是上上之选,而李夜一身装束更是万人无一,为了体现他们凑热闹的老百姓身份,都换了叶隐的普通衣服才出门。

      值得一提的是,这装实在改的不怎么样。李夜一身普通衣服,招摇的拿着把金边折扇。而慕云穿着过大的衣服,像个闹事的小孩——这个组合,要不是在这样拥挤的场合里,有个更吸引人眼球的金色马车掩护,肯定会暴露的。

      “小夜啊,”慕云有些奇怪的看着那个领头的将军模样的人,“那个人是谁?不是送婚的么,怎么搞的像送葬的?”

      李夜听他哼哼唧唧的一说,连眼都不抬,道:“那个是魏国的将军哦,魏王亲封的‘真武’将军蒋绍,也是这次出嫁的敏兰郡主的义兄。在魏国也算是很有前途的年轻人——当然比我差了那么点。”

      慕云刻意忽略不听他赤裸裸的自捧,“我问的是,他看起来怎么一点也不开心?”

      李夜低头看了他一眼,挑起邪邪的嘴角,“假如你喜欢的姑娘嫁给别人了,还要你送婚,你什么表情?”

      慕云一怔,“小夜你,你刚不是说,这个将军是敏兰郡主的义兄。。。。。。”

      “这有什么稀奇?在皇家,真兄妹都可能相爱,何况不是亲兄妹?”李夜说完拍了拍慕云的头,“云儿你真是个天真过头的小孩。”

      “呃。。。。。。”慕云还没有反应过来,马车已经停在了相府门前。忽然热闹起来的人声淹没了少年的声音,原来是新郎倌要迎新娘子进门了。

      李夜和慕云与众人一样,一下被红色喜袍的季仁轩夺去了视线。他冠发高束,一身红装。身为新郎,英俊的脸上显得太平静了。

      一个甩手帕的胖媒婆出来说了一堆听不清楚的话,从李夜和慕云的角度也只能看出一个肉球挪来挪去而已。待那个肉球终于老实的时候,是要让新娘子兄长把新娘扶下马车,交至新郎的手上。

      慕云这下有机会可以看看那个心碎的将军到底什么样了。真武将军长的其实并不多出众,但有一种战士的气质,一看就是和身边这个无赖家伙不一样的老实人。他的表情有些木讷,但敏锐的慕云知道他此刻肯定伤心的很。

      身旁的人却恶劣的笑了出来,“云儿你瞧,新郎倌面无表情,新娘兄长一脸不愿,这个婚结的好奇怪啊~”

      慕云有些笑不出来,今天看来,他已经知道这个婚姻其实是个悲剧。在这样两个男人面前,那个新娘子无论喜欢哪一个都注定要痛苦。如果她喜欢的是那个将军,那这就是一场别离,如果她喜欢的是季仁轩,那这就是一场独角戏。无论是怎样的选择,这三个人都不会开心的。。。。。。不,或许是四个人。
      在他思绪飘远的时候,木讷的真武将军已经打开马车门,扶出了新娘。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这真是一个美人!
      虽然头上戴着坠珠帘的头饰,但仍然可以看出她的盈盈的眼波,皎洁的容颜。那朱唇上,挂着一抹醉人的笑,带着些羞涩,带着些期许。娇羞的堪比锦城二月的春花。

      李夜似乎不为这美人所动,低声在慕云耳边道:“看来这场婚典唯一开心的是新娘子,她似乎很中意这个良人呢。”

      慕云恍若未闻的看着那几个人。

      在把新娘的手交给新郎的时候,那个木讷的将军终于表现出了明显的痛苦神色,居然迟疑的没有放开手。

      连季仁轩都发现了不对,看出这个将军的失礼,飞快的看了他一眼,自己伸手接过了新娘。沉溺在遂愿的快乐中的新娘,甚至都没在意这个可能是这一生最爱她的男人的情绪波动,开心的握住了这位一点也不爱她的夫君的手。

      在普通的外人看来,这只是义兄对妹妹的不舍,差点没把妹妹交给新郎而已。随着新郎接过新娘,众人欢呼,花瓣洒落,也就没人再去想起刚刚这位将军的失礼。新娘被老妈子们扶去后厢,新郎招呼来客。

      那个傻傻的将军,站在门外刚刚停马车的地方,看着新娘渐渐走入内堂,垂下头,久久不动。
      “他。。。。。。”慕云有些同情这个将军,到最后那位郡主也没理解他的心意,“小夜,你说。。。。。。”

      慕云刚想和李夜说话,却发现他竟然直直的朝那个将军走去。“喂,你忘了我们是来当神棍的了,这样没关系么。。。。。。”

      李夜拍了拍那个将军的肩,他回头的时候看到李夜一下愣住,“你,你。。。。。。”

      “将军大人,在下叫李夜,”看着往这边来的慕云,他邪邪的对着将军一笑,道:“只是想劝将军不要强求缘分,放宽心而已。”

      李夜话一说完,就拉着慕云往相府里面走,只说是安慰安慰那个可怜的男人而已。
      而慕云分明看到,那个将军更僵硬了,远远的看着他们,说不出的奇怪。

      “我觉得,他好像认识你啊。。。。。。”慕云有些疑惑。
      “有过几面之缘,我爹在魏国也算是个富豪啊,见过这些个将军官员的不稀奇的。”
      听着李夜的解释,慕云貌似想起叶师傅也说李夜在魏国是个世家子弟,家底子挺硬的。

      4
      人说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果然不假。
      丞相府庭院结构优美有致,很大却不显空旷。

      尊贵的王侯们都在后堂,新郎也在那里宴饮群客。李夜和慕云坐的酒席在相府的左庭院,是相府为同乐的老百姓而设的流水席。

      看着满席的珍馐,慕云不禁感叹:相府真是太有钱了,流水席也办的这么豪华。

      跟他们一桌的恰好都是些穷酸书生,李夜碰到他们又开始胡说八道起来。

      “唉,你们来这儿看什么,白吃白喝来的?”李少爷总以为别人和他是一样的想法。

      旁边那个穷酸读书人听到这话尴尬生气的很:“兄台怎可乱说,坏我读书人的清誉。。。。。。”

      “好吧好吧,你是想说,君子不食嗟来之食,不为五斗米折腰,反正是饿死也不吃是吧?那你现在坐在酒席钱拿着筷子又是怎么一回事?”李夜不依不饶,好奇的很。

      “在,在下只是想来看看这丞相府的婚事是什么样而已?”书生已经被李夜噎的说不出话。

      “哦~~读书为了做官还真不假,你还没做官呢就这么喜欢看排场,等你做官了肯定自己摆排场。。。。。。以后你要做官肯定是个昏官!”李夜继续发挥他断章取义胡说八道的本事,把人家小书生逼上绝路。

      “不不。。。。。。”那个书生也不知道怎么一两句话就能被他扯成那样,索性不再看他,有些着恼了。

      李夜一看没什么可玩的,又正经起来,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对身边的慕云道:“本来想从他打听点儿什么八卦新闻,但这小子一看就是个老实木头。。。。。。”

      慕云瞥了他一眼,“你那叫跟人家打听么,不晓得把人家吓成什么样子了。”

      李夜“嘿”了一声,“你主要是担心你哥哥,可是你哥哥又不是我哥哥,我当然不担心你哥哥,况且慕止那么聪明漂亮,季公子不会对他怎样。我还是你哥哥呢,也没见你担心过我这个哥哥。。。。。。当然,虽然我也是聪明漂亮人畜无害。”

      慕云被他哥哥来哥哥去的绕的有些晕,“他应该早就进去了,去的自然是后堂,也不知道怎么样。。。。。。小夜,我有个主意~”

      李夜看他眉眼弯弯自己也笑得灿烂,“这主意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5
      那边二人正在商量什么鬼主意的时候,这边后堂已经坐满了王公贵族和朝廷里的肱骨重臣。
      季风侯坐在首席,他是当朝右相,又是新郎倌的爹,自然是在最高席位。和他同席的是四部的一些大官,正客套的互相寒暄。

      他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季仁轩身为新郎,礼貌的招呼众人饮酒,并无不妥之处。他满意的微微一笑。

      “相爷公子今日迎娶魏王爷的敏兰郡主,这婚事真是热闹非凡。”一位官员夸赞道。

      “哪里,小儿运气好,有幸得敏兰郡主的垂青,能和魏王爷结亲,我也是受宠若惊啊。”季风侯淡淡的说。

      “只是,”那个官员忽然压低声音,“皇上嘱咐公子今天来贺喜,怎未见公子?”

      季风侯眉毛微微一动,随即一笑,“公子定是要来的,只是中午这条街百姓众多,不太方便罢了。”

      “相爷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公子一贯是个慎重的人,想也不会出些什么事。”

      季风侯点头一笑,再看了其他宾客。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素色的身影上,在座都是锦衣华服,那个素色身影显得尤为突兀。加之那个身影的主人面若骄阳,即使在这么多的人中,也能一眼分辨。

      陆慕止。

      季风侯抬手饮了一杯西域的葡萄酒,美酒甘醇,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仁轩和他说过他要举荐入朝为官,拿倾城九绝交易的事。上将军的儿子,终于在七年之后重返帝都,一见面,竟然就要和不共戴天的仇人做交易?他又看了自己儿子的背影。。。。。。仁轩想必也很想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吧。

      慕止知道季风侯刚刚在看他。但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无论他改变了多少,坚强了多少,他还是不敢看那个曾经和自己父亲一样让自己钦佩的人的眼睛。
      所以,只能装作不知道。

      中午的礼炮鸣起,开席了。

      侍人们端着托盘到各个席位来,宾客们也都放上自己特地为新婚的人郑重备上的礼物。
      一时间奇珍异宝迷人眼球。

      慕止只是微微笑着,正了身子,等侍人们走过时,他轻轻起身,走向前去。
      “见过季公子。”他直走到那人的身边,向他微一欠身。

      季仁轩脸上平静无波,看着依旧素雅的人,开口道:“众位来宾,可还记得当年一把古琴响彻寰宇的陆将军的长公子?今日是仁轩婚宴,我与陆慕止公子交好多年,他前来贺喜,为我奏喜乐,我当邀各位同赏。”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是对众人,但眼神从未离开慕止。

      此言一出,四下有些奇异。
      当年陆府不是神秘的被血洗?
      上将军的儿子竟然还活着?
      今日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来为故人奏琴?

      慕止面向众人,他只一笑,便让众宾客安静下来——他的笑容有一种宁静人心的力量,更有夺人心魄之美,如此一来,今日那个美人新娘倒兀自俗了。
      “慕止见过各位前辈,家父于7年前被奸人所害,庆幸的是,我却活了下来,今日能重返故国,再见各位,真是慕止之幸。季公子的婚典,我自当前来,以不才之曲,奏婚典喜乐。”
      他取过琴,在侍人备好的琴台上坐下。归月古琴横放膝前,就要抚琴。

      宾客中的人,有不少参加过当年燕安帝的国宴,对那时一曲《胡笳十八拍》还记得很深。当时陆将军的长公子才十来岁,已是一袭白衣如雪,行动处如谪仙。今日一看,他玉簪束发,眉目更深,一袭莲花白袍,更显得人美如玉,叫人难忘。

      琴声一起,众下哗然。
      起声便犹如幽咽泉流,低声泣诉,这哪是什么“婚典喜乐”?
      在右相公子与魏王爷爱女的婚典上,已经消失数年的陆将军之子忽然出现,而所奏的喜乐,竟然是——《清恨》。

      季仁轩看着抚琴的人,喜服下的手指竟止不住的颤抖。
      好一个《清恨》,你是故意的么?

      季风侯的眉头皱了皱,不语。

      这一曲“喜乐”奏的满堂寂静,纵然不太应景,居然都听得失了魂魄。

      琴声弱而不绝,丝丝缕缕,竟比当日那《胡笳十八拍》来的更动人心魄,悲戚的很。
      而奏琴之人,眉眼低垂,修长的手指跃然弦上,面色微微苍白,却依旧挂着一抹微笑。
      ——笑得让人,觉得悲伤。

      “哇,你哥真酷,这样的场合,居然奏《清恨》。”
      “。。。。。。他一直这样的,不过我不太想听这个曲子了。”
      “怎么?这个曲子虽然悲伤了点,但慕止奏的很出色,连宫里的大晟的乐官也比不上呢。”
      “难道,你听不出那是前几日傍晚,他不停弹的曲子么。。。。。。”
      琴声随风,一直飘到后堂飞檐上的两人耳中。

      他们那个“好极了”的计划,就是溜到后堂听慕止奏琴。
      “他好像很悲伤。”难得李夜的声音居然没有邪气,听起来那嗓音很低,也有些悲伤的意味。
      “。。。。。。”
      “初见时的悲伤只是少年之悲,现在的悲伤居然深入骨髓。。。。。。”李夜继续说道,他折扇在手,轻轻摇了几摇。
      “我不懂。。。。。。仁轩哥哥明明在那里,他们离得那样近。”慕云很疑惑的听着李夜说的,他好像很感同身受?哦,对,他喜欢的人死掉了,所以《清恨》同样是他的悲伤。
      “嘿,所以说云儿你还是个小孩,啧啧。。。等你像本少爷我一样被美丽的女性追的到处躲的时候,就知道这其实是很郁闷的事了。”李夜这人真是翻脸比翻书快得多,一下又回到那个邪气的李夜,仿佛刚才还有些悲伤的人并不是他,他就该是这样无赖做派的贵公子。

      二人正在檐上正乱扯着,后堂内一曲《清恨》已完。

      众宾沉浸在琴声的悠扬悲戚之中,一时间竟陷入各自哀绵的沉思。

      “公——子——到——”忽然一个尖细的声音换回众人飘远的思绪。

      公子来了?

      “公子也来了?这下又多个来。。。。。。”李夜话未说完,只觉得身旁的人有些颤抖。对了,公子玠,是慕云那个从小喜欢的珉之哥哥。李夜想到这儿,硬是噎下了后面半句“捣乱的。”
      他们二人本事伏在后堂的飞檐上,相府房屋建造的很高,故下面人不会发现。

      李夜拍拍慕云苍白了的脸,“多年没见了,你也想看看他是什么样子了不是么?有什么可怕的,他又没变成个难看的老头子,也看不到我们。”

      慕云轻轻点点头,对李夜有些虚弱的笑了笑,那个笑容笑得分外遥远,“或许见了,他也不一定认得。”

      李夜哼哼唧唧的发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挠了挠慕云的头,“小孩子想这么多老的会很快的,小心和你那叶师傅一样,头发白了。”

      慕云不理他乱说,只说:“别乱动,他来了。”

      李夜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一个紫衣华服的年轻人,身旁跟着一个戴纱帽的鹅黄衣服的佩剑的纤细身影,想必是那个名震大陆的少年剑客拂夏。右侧还有一个执拂尘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的老头,神机妙算的太子太傅时昭先生。

      紫衣那个就是公子玠。

      他看不大清楚脸,只觉得那个公子头上的发簪很奇怪——白玉簪子上清楚的闪着一颗黑宝石的光,就像第三颗眼睛,注视着檐上的二人。

      公子的到来显然让下面的宾客们回了神,都揽衣起身,迎上公子。

      公子的脸色很温和的对众人道:“各位只管继续,我只是来贺一贺新郎,见一见故人而已,”说罢对季风侯和季仁轩道,“恭喜相爷。。。。。。和季少爷。”也不停留的穿过众人,走向抚琴之人。

      慕止挟着琴,对公子欠身。

      公子看着他,又看了看一旁依旧面色平静的季仁轩,英俊的脸上闪过笑意,“许久不见了,慕止。”

      慕止抬头看他,7年了,当年的珉之已经成了公子玠。他比公子略长一些,少时也跟着父亲学兵法,从那时就知道这个公子非同一般。他眉飞入鬓,眼若星河深不见底,英挺之余还有一丝厉色——比当年更让人捉摸不透。

      “公子珉之,很荣幸你还记得慕止。”他淡淡的笑,就像多年前一样的笑。

      公子也是轻轻一笑,他的笑带着些微戾气,危险却迷人,“当然记得。。。。。。永不相忘。”他最后一句是说给慕止听的,几乎贴在慕止耳侧,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人听到。

      慕止有些震惊,他怎么还是。。。。。。

      然而他的动作并不失礼,看起来异常的优雅高贵,转身和新郎倌说话。
      “仁轩,我们自小相识,今日你成婚,我真的高兴。敏兰郡主美丽温婉,其父权压魏国朝堂,是个配得上你的女子。”公子说这话的时候眉宇间依然有淡淡的笑意,这话说的也是滴水不漏。即表明了祝贺,同时也是警告:我知道你娶她是为了什么。

      季仁轩本来淡漠的表情也挂了笑,“珉之,听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魏王爷也会很高兴的。”
      公子笑而不答,闲闲的摆手,旁人不知道是什么深意。

      季仁轩却知道。

      公子轻轻抬手示意,鹅黄衣服的戴着纱帽的少年走向前,他长得纤细非常,分么是个孩子。透着纱帘,微微抬起尖俏的下巴,对季仁轩道:“季少爷,这是皇上御赐之物的礼单。。。。。。还有”少年拿出一张邀请函,“这是夏祭试剑大会的邀请函,希望少爷到时候可以前去论剑。”

      季仁轩从少年手里接过邀请函,道:“公子的邀请,我必然前去。”

      公子颔首示意,又对青衣的先生说了两句,便告辞而去。

      临走前只是看了慕止一眼,但笑不语。

      慕止愣了愣,不知道那个笑容究竟是何深意,他看不懂公子。

      公子玠就这样来去匆匆,座下宾客们都举杯怅然,不知何事。只道是公子行事依旧是干净利索,行动如风。

      只是他在庭院檐下的时候,忽然止住,旁边的青衣客也跟着停下,似乎想听公子示意。
      然而他只是停了一停,微扬起头逆光一笑,灿若骄阳,随即拂袖而去。

      “这个公子还真是来去匆匆啊,”眼看着公子玠离开,李夜有些不高兴的说道“我也想走了,太阳晒得好热,把本少爷晒黑了怎么办?从魏国到大陆各国的姑娘们会伤心死的。。。。。。慕云啊,我们走吧?”

      慕云看着渐渐远去的紫色身影:他还是这么忙。
      “是啊,这个瓦,好烫。。。。。。”

      凑热闹的人自然是热闹一过就要走。

      “哥哥他,没关系么?”慕止还是有些担心。

      “慕止肯定没事啦,奏了琴,再和新郎倌告个别,能有什么事?我们还是快走的好,要是被发现我们在这儿,才是真有事。。。。。。”

      慕止点点头,看了后堂一眼。二人施展轻功,如檐上燕子,离开了相府。

      6
      暮色沉。
      宴饮将散。
      慕止挟琴要走,看了四周饮酒的宾客,却独独不见了那个红色身影。
      昔人不再,斯人独憔悴。
      相府的酒,很醉人。

      慕止挟琴离席,热闹的喜庆留在而后。初夏的凉风穿透心扉,滋味难言。
      他自嘲的笑了笑,迎着凉风,任它吹散额前落下的发丝,向前走去。
      忽然暗处伸出一只冰冷有力的手,一把拉过他的手腕,力气大的差点让他吃痛出声。趔趄的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你。。。。。。”慕止有些恼怒的想甩开,却在看到眼前人的一瞬间忘记了反抗。
      就算在世界的尽头,这张脸也能一眼认出。
      季仁轩拉住他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他脸色微醺,平常平静的眼睛里有一丝醉意。
      “季少爷,你喝多了。”待反应过来后,慕止有些愠怒,甩开他的手。
      刚甩开的手又被季仁轩一把抓住,力气更大,似乎腕骨都要被抓碎了。
      慕止低喝道:“你想做什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很少如此生气,却被激怒了。

      “。。。。。。我成婚了,你高兴么?”季仁轩不理会他的怒气,只是压低声音,认真的问他。
      “你成婚,关我何。。。。。。”
      慕止那句“关我何事”还未出口,就被一个蛮横的吻夺去了呼吸。
      那个吻冰凉的很,就像一把利剑,掠夺霸道。

      慕止被惊得浑身战栗,他使出最大的力气,推开这个无礼的男人。“季。。。。。季仁轩,你不止是醉了,你疯了。”
      “是的,我疯了,我从七年前那个晚上就疯了。”季仁轩确实有些醉了,他摇头说道,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你走吧。。。。。。你的愿望我会帮你达成,不会再骗你了。”
      慕止面对他反常的举动,竟然是意外的不忍——这个无懈可击的男人,竟不是和他表面一样冰冷,他对他并非恩断义绝。
      你况且如此,我又何曾,何曾。。。。。。真的忘了你。

      可是我始终是要走的,这是你的婚典。
      美丽的新娘,豪华的婚礼。
      祝贺的宾客,欢笑的人群。
      他们来看的,来贺的,是相府公子和敏兰郡主的婚典。

      慕止有些凄然的一笑,然而暗处的季仁轩却看不到那一刻他的痛苦,“季少爷,那在下告辞了。”

      季仁轩穿着一袭喜袍,沾了酒渍,英俊平静的脸上满是落寞,看那个素色的身影走远,心下凄然。一拳闷声打在墙壁上,缓缓滑下,拖出一条骇人的血迹。

      “原来,我最后卑微的挽留,你都视若无睹么。。。。。。”

      7
      今日,相府的少爷和魏王爷的明珠敏兰郡主成婚了。
      夜晚鸣放的烟花艳丽非常,亮彻了半个云锦城。

      崬宫花园。
      公子玠看了一眼缓缓坠落的亮眼烟花,“拂夏,今天在相府的庭院里,你看到人了么?”

      他身后本来空无一人,此刻却多了一个鬼魅一样出现的少年。

      少年没戴纱帽,淡黄色的衣服在烟花下像笼了一层薄纱,是个异常清秀纤细的孩子——如果不去看他身侧配的那把惊动天下的弱风剑的话。

      拂夏有些慵懒的皱了皱淡淡的眉毛,“你肯定也知道,不然你停下做什么,我还以为你要让我上去把那两个人抓下来呢。”

      公子玠也不回头,径自去看池中的新荷,“今日季少爷结婚,怎可让你造次。况且,那两人只是凑热闹的罢了。”

      “哦?”拂夏一挑眉毛,有些好奇,“好厉害的凑热闹的,那两人可都是高手。。。。。。”

      公子玠淡淡的看着才露尖角的新荷,“夏祭试剑大会,你定会见到这二人的。”

      黄衣少年站在公子身后——公子一想料事如神,想来必定会碰到这二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婚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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