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赋》醉洛阳

5、多情却被无情恼 朱颜骑在驴

　　朱颜骑在驴上，没精打采地看着大街两边的各种小摊。街市上熙来攘往热闹非常，她心里却是荒凉得很。
　　她不是不知道人皮面具遇水就会起褶脱落，她是万万没想到这玩意儿竟然连一个吻的湿度都当不起。
　　想起萧泽当时的脸色，朱颜叹息着揉了揉眉心。

　　回京的旅途十分有趣：自出了暮州，朱颜每到一处，饮食住宿等都被人抢先付了帐，甚至有一次她的耳环不知何时丢了一只，晚间回到订好的客房时却发现那只丢了的耳环已被放在了桌子上。
　　朱颜自然知道这是萧泽派出的影卫在暗中跟随保护她，她不动声色地享受了一路事事有人打点的舒坦旅程。但随着京城一天比一天近，朱颜决定甩掉这几个尾巴。
　　这可不是个容易事儿，萧泽身边的影卫都是万里挑一的精明能干，为瞒过他们的耳目，朱颜一路都在暗暗盘算。
　　她今日一早出了客栈，正要上马就拧眉捂腹佯作内急进了茅房，在茅房里易容成一个老太婆，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走到对面绸缎庄，她对老板谎称要试成衣，到里间扮成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趁老板迎客溜了出去；
　　在深巷僻静处，她敲晕了一个卖菜的乡下小伙，劫了人家的衣衫和菜车准备出城去，走了几步又觉此事做得稍稍有些缺德，遂折回去给受害者放了些银子；
　　到了城外小村，她从老乡家买了一头驴，扮成落拓书生，堂而皇之地上了通往京城的官道。

　　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朱颜志得意满地想着。
　　但是萧泽知道以后呢？
　　朱颜眼前陡然出现了萧泽盛满怒气的双眼，她不禁哆嗦了一下。
　　小毛驴被她哆嗦的腿夹了一下，赶紧小跑了几步。

　　转过街角就是朱雀坊，京中显贵多建宅于此。
　　前方那所最大的宅子，就是镇国公府，朱颜的家。
　　朱颜绕到府邸一角，纵身跃上墙头，向庭院中望去。
　　庭院中栽着很多株樱花树。时值三月暮春，正是樱花绽放的好时节，庭中一片云蒸霞蔚。云霞掩映之下，一线清溪潺潺而过，溪边一座精致的八角凉亭，檐角下垂着成串的明珠，四面悬着烟罗绡纱。清风过处，淡粉色的八重樱纷纷从枝头飘落、漫天飞舞，亭下的纱帘随风飘起、半卷半合。
　　神仙居处也不过如此。
　　而亭中醉卧在锦榻上的男子，更宛如神仙中人。

　　玉带未结，锦袍半解，峨冠已除，髻散神醉。

　　这幅檀郎酒醉、玉山倾倒的情景朱颜已见多了，懒得继续欣赏。她跳下墙头，走进亭子里，拎起石桌上的玉壶，将酒液细细浇在男子脸颊与颈中。琼浆倾出，甘醇的酒香飘散一园。
　　男子被浇醒，蹙了蹙眉，长睫微微抖动几下，慢慢睁开了眼。
　　待看清眼前人，男子“腾”地坐起，欣喜道：“阿槿，你回来了！”

　　这酒中仙正是朱颜的长兄，镇国公世子，朱隐。
　　朱隐少有捷才，五岁即指物能咏、出口成诵，十七岁作《燕都赋》，锦绣文章，天下称道，一时举国纸贵。当朝鸿儒贺敬之尝语镇国公：“君家有玉树，生于庭阶耳。日后定为文章领袖，君家门庭又放异彩！”又因长相俊美，女子尚多有不及，故每每出行之时观者如堵、掷果盈车。朱隐弱冠之年，先皇欲以之尚公主，不料他御前坚辞。镇国公大为惶恐，免冠谢罪。先皇不以为忤，笑谓镇国公：“朕固知天子女亦难配君家玉郎，但为一私心耳。”镇国公连称不敢，自责教子无方，回府杖责朱隐。自此他便放浪形骸，道不能制。

　　朱颜与他性情投契，自小最为亲厚。这次奉旨到边关，一走多日，心里想念的紧，因此一回来就先到他院中。本想兄妹相见，先抱头痛哭一番，再敲诈他一顿美食，不成想他大白日里就烂醉如泥。
　　朝他翻个白眼，朱颜冷哼一声：“白日里就敢这副形容，仔细父亲骂你。”
　　朱隐不以为意地一挥衣袖，笑问：“钦差大人不先入宫复命，怎的像做贼一样溜回家？”
　　朱颜一摊手：“这副样子能入宫还是能堂而皇之地从正门回家？”
　　朱隐饮了口茶：“这就更怪了，钦差大人易容改装，莫不是怕惊动各地州郡、劳民伤财？相交多年，我竟不知大人原是这般体恤他人！”
　　朱颜捶他一拳，起身道：“快些把你自己收拾齐整，备好马车在门外等我，我得进宫一趟——不要让父亲知道！”

　　朱颜回自己房中略为梳洗，换了身鹅黄宫装，就匆匆出门。
　　出了大门，就见朱隐负手立于马车前，一身紫袍风流蕴藉，优雅无伦。
　　朱隐打量她一下：“这还像点儿样子。”说着将手递给她。
　　朱颜一笑，扶着他的手登上马车。

　　男子英俊绝伦，女子美貌无双。这两个明珠美玉般的人物站在眼前，门前的侍卫们虽常常得见，此时还是不禁看直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