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处》故里暮朝

8、陪伴

　　正月十五元宵一过，年味便渐渐淡了，春意也开始回归大地，万物开始了新的征程。
　　闻弋当初因车祸休学了一年，如今也该把复学提上日程了，而且唐棣华也需要上学。
　　唐棣华倒是简单，户口一报办个入学手续就可以了。只是闻弋现在这样子，恐怕只能去残疾人学校，这也是姜萤纠结的一点之一。让闻弋去上残疾人学校还不如杀了他，于是姜萤拖拖拉拉等到唐棣华都快开学的时候，才敢跟闻弋商量。
　　说的时候，姜萤都把“残疾人”三个字省略了，说成是“特殊一点的学校”，或者是“适合他的学校”。闻弋冷着一张脸，眼神冰冷的看着书桌上那些学校介绍，“专为残疾人打造”几个大字狠狠地戳伤了他的眼。
　　“我不去，我可以在家自学。”闻弋毫不犹豫的打断姜萤的长篇大论。
　　“这是不一样的，而且，你出去还能接触到更多的人，更多······跟你一样······”
　　“我不要！我说了我不要！”闻弋一边大喊一边将桌上的物品扫落下地，甚至激动地直接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把姜萤往外推。
　　“我出去我出去，你小心点别磕着了······”
　　将姜萤絮絮叨叨的话关在门外，又只剩一人的闻弋再次感受到放大的寂寞与恐惧。他一只腿站不了多久，摇摇晃晃的顺着门坐在地上，一只手捂住苍白的面庞，捂住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庞。
　　那场车祸给他造成的伤害无疑是巨大的，不仅在生理上，还有心理上的。曾经被切断的地方可以慢慢长好皮肉，遮盖住恐怖的森森白骨，内里的创伤却只能任由它溃烂生臭。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挠门的声音，闻弋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滚”，挠门声安静了，没过多久又响了起来。一起送进闻弋耳里的还有唐棣华的声音，“哥哥，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我保护你。”
　　闻弋不理他，依旧靠着门板坐在地上。门外，唐棣华没得到回应也不曾离去，默默地蹲守在房门外，期待着它的打开。
　　还有一周唐棣华就要去报道了，闻弋的事情却迟迟没有着落。这一周里，闻弋又变得暴躁易怒，不知为什么，尤其针对唐棣华。不管唐棣华做了什么，他总能挑出错来。偶尔有两次连床都不让人家睡，被姜萤抱去了自己房间。
　　唐棣华开学那天，他磨磨蹭蹭了好久。姜萤站在门口频频看表，不停的询问道：“小华，还没好吗，要迟到了。”
　　他离家前看着紧锁的那扇房门，始终没有打开过，有些担忧的问道：“阿姨，哥哥一个人在家没事吗？”
　　姜萤犹豫了两秒，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不会的，过两天他也去上学。”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自己儿子什么脾气她最了解了。
　　但姜萤从不肯轻言放弃，虽然闻弋还没有松口，但她该做的努力一分没少。她以为儿子抗拒上学是不想被一个人丢进残疾大队，于是她不知跑了多少趟唐棣华学校的校长办公室，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个四十岁的瘦弱妇人磨烂了嘴皮子才让校长勉强答应收了闻弋。
　　总算如愿以偿，闻弋不用去他抵触的残疾人学校了。
　　当姜萤把这一切告诉闻弋时，闻弋再次陷入了沉默。他害怕的是上学这件事，而不是学校。可是看到姜萤为他做的那些努力后，再坚硬如铁的心肠都会动容。尤其此时，姜萤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握着他的手，闻弋虽心中烦躁，却也止不住的颤抖。
　　是啊，他不能躲一辈子啊。现在他还可以依靠母亲，那将来呢，他仍然什么都没有，还有谁可以全身心的托付？只有他自己。
　　闻弋轻叹一口气，说道：“明天就去报道吧，我不求去普通学校，残疾人学校就可以。我想，那里更适合我。”
　　姜萤瞬间破涕为笑，整个表情看起来像又哭又笑。闻弋扯了一张纸帮她拭去泪水，却拭不去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
　　闻弋也终于顺利入了校，姜萤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所在的学校还不错，为了尽快帮新生适应，都安排了一对一帮扶。虽然闻弋的年龄是比较大的，但也是新生，因此他的帮扶者跟他年纪差不多却比他年级高。
　　“你好，我叫杜小春，是你五年级的学姐哦。”
　　那是闻弋第一次见到杜小春，一个笑的很活泼开朗的女孩子，以及她膝盖以下都是空空荡荡。杜小春两只腿都没了，她却能坐在轮椅上笑的大方，讲出自己的名字，毫不在意闻弋打量她的眼神。
　　“闻弋。”
　　“嗯，以后你会经常见到我，平时有需要也可以找我哦。大家都是一样的，本就该互帮互助嘛。”杜小春不知道闻弋的脾性，侃侃而谈。即使面对闻弋这样的冷性子，也不会冷场，总能找到话题。
　　闻弋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听着她如同百灵鸟般清脆的声音从前方缓缓飘来，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好像听到了杜小春的话，又好像他一人来到了无人之境。
　　春去秋又来，不知过了多少个年头，曾经两个相拥而眠的小男孩都长成了大男孩。他们在各自的学校成绩都很好，闻弋是天赋使然，唐棣华更多的则是勤奋。一般来说，小学放学都在四点左右，可他每次都会留到六点。他不是聪明的人，脑子甚至算不上灵光，很多知识难以吸收，但他韧性很足。
　　有时候姜萤心疼他，劝他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努力，只要将来能谋到份事业平平安安度过一生足矣。唐棣华当面点头应着，转头还是会拼命的学。
　　唐棣华小升初的暑假，人家的孩子都在逮着这个机会可劲的玩，毕竟上了初中就有晚自习了，还要面临中考的压力。与人家不同的是，闻家兄弟几乎成了宅男。闻弋是不方便出去，唐棣华则是不想出去。
　　一日，闻弋在家呆的暑热难抑，呈“大”字型瘫在床上，旁边开着电风扇，手里的扇子还是扇的呼啦呼啦响。他转过头看着一旁的唐棣华，心生烦躁，用脚捅了捅他。
　　“哎，你咋不出去玩，天天在家不憋着难受啊？”
　　“外面更热，不想晒。”唐棣华头都没抬，一心扑在他的题海里。
　　“那你找不热的凉快的地儿玩呗，我看你在家都快成书呆子了。”
　　“去哪凉快？要不咱去游泳馆？”唐棣华转头问他，又很快收回视线。
　　闻弋闻言一脚踹在他腰上，咬牙道：“找死！”他这一脚踹的不轻不重，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你看嘛，你又不去，我也不去······哎哎，帮我看看这道题，你应该还记得吧。”他边说边举着习题册到闻弋眼前。闻弋比他早一年小升初，因此平时若是闻弋心情好，会给唐棣华辅导辅导题目。
　　可是很明显，闻弋现在心情不好，他一把推开那些破烂本子，翻了个身嘟哝道：“滚滚滚，我要睡觉，热死我了。”
　　唐棣华无奈的收回本子，接过闻弋手里的扇子，在他背后轻轻扇起来。俗话说心静自然凉，唐棣华没觉得有多热不可耐，可闻弋也没撒谎，他薄薄的T恤衫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不仅如此，最怕热的是闻弋，最怕冷的也是闻弋。夏天的时候他恨不得唐棣华离他两米远，总嚷着人家身上的热量散到了他那边。但只要一到冬天，就成了唐棣华身上的小挂件。晚上让唐棣华捂暖被子后，自己再冷手冷脚的钻进去，把他这人形暖炉抱怀里。
　　屋外夏蝉十分聒噪，不停歇的从早叫到晚。唐棣华估计着闻弋已经睡着了，拿了一条夏凉被盖着他的小肚子，又把风扇调成了摇头吹，不让它只盯着一处，容易感冒。
　　闻弋这一觉迷迷糊糊睡到了五点多，他起来时太阳已经偏了西，西边天一整片火红火红的云彩，让刚睡醒的闻弋觉得更加梦幻。
　　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拉回了神游的闻弋。点开消息原来是杜小春，她发了两张自己在海南游玩时拍的照片。少女穿着比较保守的泳衣，却还是不难看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材。蓄起了长发的杜小春真的是一年比一年漂亮，有点大姑娘的味道了。
　　闻弋看着照片笑了笑，回复道：“真是大美女[/坏笑][/坏笑]”
　　“不许打趣我！[/害羞][/害羞]”
　　“发自内心的[/亲亲]，穿成这样小心点哦~”
　　对方没有再回复他，许是忙去了。闻弋伸了个懒腰，自己下床坐轮椅上出去。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他自己找了瓶冰可乐，正准备给唐棣华打个电话，门就开了。
　　“挺能睡啊，刚醒？”唐棣华看着他如鸡窝般的头，挑了挑眉。
　　“咋滴，有意见？你人去哪了？”
　　“嗯······办点事情。”
　　闻弋没在意他的吞吐，不再追问，自己滑回了房间。唐棣华则躲去了卫生间，拿出口袋里已经皱巴了的名片。
　　下午闻弋睡着后，唐棣华觉得自己做题也做累了，正想找点事情做休息一下，一个同学打电话来问他最近在干什么。两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兴趣班上，同学瞬间打开了诉苦匣子，说他要学吉他、学打鼓，还要去学书法画画，暑假基本上泡汤了。知道唐棣华没有兴趣班要上时，羡慕的几乎飞出电话来找他了，但显然不可能。
　　挂了电话后，唐棣华坐在客厅里冥想，他觉得自己确实要找点事情做。于是下楼溜达去了，不知怎的就溜到了武馆，他想起闻弋以前是学散打的。貌似这也是门不错的技能，不求攻击，防御保命总可以吧，他想要更好更强的保护闻弋，不再让任何事情伤到他。
　　武馆的人见他只一个小朋友来，便给了他一张名片，说可以让爸爸妈妈打电话找他们。唐棣华什么也没说，默默收了名片。
　　唐棣华坐在马桶盖上看着那张名片，叹口气撕掉了。他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先不说学散打要花钱，便是闻弋知道了会刺激到他的。
　　那学其他武种呗。唐棣华心中的小人儿说道。
　　不行不行。他晃了晃脑袋，直到把所有的心思都晃没了才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