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处》故里暮朝

6、伤痕

　　那天唐棣华在医院醒来后，姜萤循循善诱的问过他：“你不要看闻弋哥哥平时凶巴巴的，他只是太寂寞了。你看啊，阿姨每天要上班，家里就他一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玩，是不是很孤独？”
　　小小的唐棣华思考一阵后，郑重的点了点头，“闻弋哥哥总是在哭，阿姨你也是。”
　　姜萤抚摸着他的脸颊，问道：“那你愿不愿意留下来陪阿姨和哥哥？”
　　唐棣华低下头玩手指不答话，他现在没有了做主的人，自己就是最大的主。别看他只有八岁，可是生来就在经历生活的磨炼，有些东西他清楚得很。他知道自己这算遇上一个好人了，愿意收养他。不然，他的下场要么是福利院，要么是被其他某个陌生人收养，总之，都不一定比现在好。
　　哪怕他也模糊的意识到，姜萤收留他的目的或许不单纯，但足够了，他本就没有资格去奢求那些温暖，活着才重要。
　　想清楚一切的唐棣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颜，“谢谢阿姨，我想陪着哥哥。”
　　闻家不是什么富庶之家，当年仅有的那点财产也都被闻父败的差不多了，因此姜萤想要养两个孩子还是挺吃力的。于是她除了自己餐馆的生意，还拿了点手工活回来做，店里生意不忙的时候，就坐在一边绣绣花织织衣服，有时候晚上回家了她也做到很晚。
　　因为唐棣华的到来，姜萤不再往家里水杯里兑安眠药。说来神奇的是，即使没了安眠药，闻弋似乎也很少彻夜彻夜睡不着了，偶尔会被噩梦惊醒，但大多数时候情绪还是会稳定的。
　　一日夜里，闻弋罕见的再次被噩梦惊醒，他冒了一身虚汗，醒来后靠在床边撸自己的头发。看看时间已是凌晨一点，他拉过一旁的轮椅，许是人还是迷糊的，没有完全醒，跨出右腿后条件反射的伸出左腿，结果整个人带椅子往一旁倒去，发出沉闷的一声重响。
　　闻弋咧着嘴疼的直抽气，黑暗眩晕中，车祸时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快速闪过。泄露的汽油味、被压到失去知觉的左腿、黑暗中的喘息，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场景，连同着刚才噩梦里他的哭泣。
　　他浑身颤抖的抱紧自己，说不上是真的疼还是幻觉。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道微弱的光线照了进来，映出闻弋狼狈的表情。
　　唐棣华看着黑暗中不住颤抖的闻弋，不知所措。随后，他蹲在闻弋脑袋边，如同顺一只大狗的毛一般顺着闻弋的头发，小声且温柔的说道：“弋弋哥哥乖，不哭不哭。”
　　闻弋在他的抚摸中慢慢平静下来，却一把挥开他的手，甚至推了他一把，唐棣华没有防备，一屁股跌坐在地。闻弋咬牙切齿的说：“不要你来可怜我，要是你也断了腿，就说不出这种话了。”
　　唐棣华看着他仿佛像一个一点就爆的炮竹，虽然现在这个要吃人的样子还是挺吓人的，但他还是凑了过去。唐棣华蹭过去，双膝跪地，屁股坐在腿上，一脸认真的说：“哥哥，我没有妈妈你没有腿，但你把妈妈分给了我，等我长大以后，我也把腿分给你。”
　　真是傻话，闻弋在心里嘲笑，却不得不承认他熄了火。他抿着唇注视着对面的孩子，忽然觉得，虽然人家比自己小两岁，但真的要成熟好多。闻弋转身爬上了床，这次他没有再推开唐棣华搀扶他的手。
　　这是第一次，闻弋的火气没有发出去，而是被抚平了。听到对方出门的动静，闻弋裹着被子睁着眼睁了半宿。
　　然而，心智再成熟也是个小孩子，有些东西总是无法避免的，比如说——尿床。
　　那天一大早，闻弋打着呵欠出来时，就看见那小家伙杵着两条光溜溜的大腿站在水池边，费力的搓着什么。
　　“干嘛呢。”
　　听到闻弋的声音，唐棣华僵了僵，把手里的衣物往盆里按了按，闷声闷气道：“洗衣服。”
　　闻弋没多想，只说了一句：“今儿天阴，晒不干。”说完后去厨房拿了一杯水，等他走到客厅时，才终于闻到那股不和谐的味道。他皱着眉头想谁家粪坑漏了，骚味儿都传这么远。
　　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那味道就在他身边。他撩开客厅的窗帘，看到棉絮上暗黄色的印记时，胸中了然。
　　想起前不久自己还要靠一个小孩来安慰，这种屈辱在眼前一幕下顿时被冲刷的干干净净，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带着笑意喝了一口水。
　　“哎，小孩儿，你今年多大？”闻弋扬声朝卫生间喊道。
　　正在卖力洗床单的唐棣华知道闻弋肯定看见了，又听他这么说，脸羞红的都要滴出血来。他一声不吭的搓搓搓，小手儿冻的通红。
　　闻弋提了一瓶茶壶水进来，唐棣华只当没听见，继续搓搓搓。
　　“诺，热水给你放这了，别又冻着。”他一边说一边扫过唐棣华的细腿儿，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那样光滑白嫩，甚至还有一些伤疤，摸上去应该都没有二两肉。
　　这么想的闻弋真的上手摸了，触手冰凉，唐棣华也被闻弋温暖的指尖触的哆嗦了一下。
　　唐棣华好奇他到底想干嘛，只听身后人出去了，没一会又“吱呀吱呀”进来了。
　　“过来，先把裤子穿好，大冬天的冻不死你。”闻弋扔下一条棉裤后便不再理他，直到唐棣华洗完晾好都不见闻弋再从房间里出来。
　　到了晚上，闻弋说的果然没错，这一天都是阴的，棉絮勉勉强强被风干了，床单却还潮的很。唐棣华愁眉苦脸的坐在乱七八糟的床上，或许今晚得就着这一床棉絮睡了。
　　一天都没动静的闻弋此刻房间里传来摔砸东西的声音，即使听过很多遍，唐棣华依旧胆战心惊。他沉默的听了一会，等里面安静了才小心翼翼的过去查看。
　　不出意料，房间里如同战场，一团乱。轮椅不知为何倒在一边，而闻弋则红着脸喘着粗气站在窗边头靠着玻璃，眼里流露出的复杂情绪让唐棣华一头雾水。
　　桌上亮着寒光的手机停留的页面是一张照片，一个男孩举着一枚奖牌，对着镜头笑的灿烂。这曾经是闻弋的同窗，也是他的对手，可是，最后站上领奖台的人，永远不可能有他了。
　　不明所以的唐棣华什么也没问，默默地扶起倒地的轮椅，收拾着屋子里的乱麻。
　　“出去！”闻弋闭上眼烦躁的呵斥道。
　　唐棣华顿了顿，忽然说道：“哥哥，我的床还没干，我睡哪？”
　　“随你，别来我这碍眼。”
　　唐棣华简单收拾好后就离开了，关门前看到闻弋正一脸愤恨的砸着墙，眼眶中的泪水悬挂着，欲落不落。
　　这两天，姜萤似乎格外忙，好几次都是半夜十二点才回来。
　　唐棣华坐在床上看着恢复平静的空荡荡的屋子，仔细听着斜对门房间里的声响。他很敏锐的捕捉到一丝压抑着的哭泣，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只偷偷滑过一丝便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更加宁静了。唐棣华抱着他的小枕头，垫着脚走进闻弋的房间，蹑手蹑脚爬上他的床。闻弋似乎醒着，在唐棣华爬上床后翻了个身，但就没有后续了，唐棣华这才确定他真的睡了。
　　他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把自己塞进闻弋温暖的被窝里，温热的小身躯一点点、一点点往闻弋那边蹭过去，直到贴到闻弋的后背才停下。他也翻了个身，两人背靠着背贴的更紧，互相传送着彼此的体温。
　　挨着闻弋，唐棣华舒服的将自己逐渐沉入梦乡。殊不知，暗夜里，闻弋眼睫轻颤，那双黑黑亮亮的眼睛似乎泛着水光，没多久也阖上了。
　　两人都不知道的是，当姜萤回来时看到紧挨而眠的他们，泪水夺眶而出，表情好像解决了一件人生大事。
　　可是，唐棣华还是太不争气了，那之后没多久，竟然又生病了，家里天天都是他的咳嗽声。
　　闻弋听的心里烦躁，语气不佳道：“你吃药了没啊，咳咳咳我都快烦死了。”
　　然后唐棣华变成了捂着嘴小声的咳，闻弋又看不过去了，抱怨道：“要咳就咳，憋着我难受。”
　　真是难伺候的小祖宗，唐棣华干脆拼命给自己灌热水。以前寒冬腊月里还要在地里挑菜，也没见身子这么弱啊，怎么到了南方过上了甜日子，还真变娇气起来了？
　　眼看就要过年了，得赶紧把身子养好，不能在人家过的第一个年就如此晦气。
　　这样想的唐棣华，身子偏不听他使唤，一天三顿药下肚，不见恶化也不见好转。接近年关姜萤也忙，抽不出空陪他去医院。后来，她在一个老中医那抓了点中药天天回来熬，西药毕竟都有副作用，草药怎么说也比那些粉末养人。
　　于是，腊月里，人家都是喜庆的年味，各种食物飘香，闻弋家则是各种苦味，草药味飘香。不怪闻弋一天瞪几千次唐棣华，天天守着他喝药。墨汁儿一样苦的药，唐棣华眼睛都不眨就倒下去了，一度让闻弋怀疑他喝的是水。
　　“哎，小孩儿，你是不是因为这么娇弱才会被扔出来？”低情商闻弋再次上线。
　　“没有，我以前身体可好了。”唐棣华丝毫不在意他的调侃。
　　闻弋撇撇嘴，继续低情商：“你看你来我家花了多少钱。”
　　唐棣华垂下头不说话，闻弋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也不道歉，自己转着轮椅回了房间。
　　后来，谁也没提过这件事，都不放在心上，该说话仍然说话，该过日子还是继续过日子，即使是这清苦的日子里，也始终掺杂清香。

作者有话说

　　当初懒了一下，小说里的年没赶上现实里的（抱头痛哭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