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处》故里暮朝

5、收留

　　夜幕降临时，唐小华被留院观察了，姜萤独自一人回了家。
　　依旧是漆黑安静的房子，闻弋坐在走廊上看月亮，今晚是残缺的月亮。
　　“弋弋，吃了吗？”
　　“嗯。”
　　“妈妈······想跟你说点事。”
　　闻弋转过轮椅，沉默的看着姜萤，表情似乎在说“你说吧，我听着”。
　　“你一个人孤独吗？”
　　闻弋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向上轻轻扯起一个弧度。“那我也不能让妈妈天天陪着我这个残废吧。”
　　姜萤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轻柔的握住他的手，待触碰到后，变成更加坚定的握紧。
　　“弋弋，就让小华留下来吧，留下来陪你。一来你可以有个伴，二来你生活诸多不便，他可以照顾你。”姜萤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起来，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闻弋的表情。
　　“我不要！我不需要！”闻弋大声喊着，可是这一次，闻弋忽然觉得底气没有那么足了，因为他感受到姜萤想把唐小华留下的渴望有多强，他惶恐的发现有些东西真的无法永远握住。他仿佛一只困兽，起先歇斯底里的嘶吼着，等到发现处境已是绝境时，变成了崩溃的大哭。
　　“我不要······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你们都嫌弃我······没有人在乎我。”
　　姜萤抱住浑身颤抖的闻弋，同样声泪俱下，“怎么会，妈妈就是因为爱弋弋才想把他留下的。你看你们两个人，正好可以互相作伴，妈妈不会抛弃你的。”她将闻弋紧紧拥在怀里，闻弋的每一次颤抖，都让她痛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小困兽哭累了，在妈妈的怀里沉沉睡去，脸上还遍布着泪痕。姜萤心疼的帮他擦干了脸，这应该是第一次闻弋在她面前暴露脆弱的一面，原来他心里有这么害怕，对于被抛弃被嫌恶的害怕。
　　这一晚，姜萤是陪他睡的，就像小时候很多次一样。她抚摸着儿子的鬓发，感叹着孩子长大一点了，当初生下来时白白小小的一团，没想到成了她后半生的劫。
　　因为姜萤的陪伴，闻弋这晚睡的格外的安心，没有噩梦，没有黑暗，只有绵绵不断的春风。
　　睡到自然醒的闻弋习惯性的先去厨房找水，看到餐桌旁的小男孩竟然没有惊讶，径直走过，应该是还没睡醒。等他喝完一杯水后，才后知后觉的看着他问道：“你怎么在这？”说完他抽了抽鼻子，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医院消毒水味。
　　唐小华咽完最后一口馒头，乖乖道：“姜阿姨接我回来的。”
　　闻弋拉开冰箱也拿了两个馒头，架了托盘搁热水里里加热。在它加热时去卫生间洗漱一下，基本上弄好馒头也热好了。他转着轮椅出来时，正好看见唐小华赤手端着盘子出来。几乎是下意识的，闻弋喊了一声：“哎，烫！”
　　唐小华把盘子放在桌子上，好像没事人一样，但他背在身后的双手一直偷偷搓着。听到闻弋一声吼，立马像个犯了错的小孩，乖乖站在墙角等他过来。
　　闻弋没有继续理睬他，过去自己吃着馒头。他看着餐桌上跳跃着的阳光，忽然想起什么，对唐小华说道：“哎，今天天气不错，推我出去走走吧。”
　　冬天有个好天气确实不容易，尤其是天气一好，感觉整个人也跟着舒坦了。
　　小区里，一个坐着轮椅的孩子，指挥着身后帮他推轮椅的孩子往这走往那走。听到闻弋要出小区时，唐小华犹豫了两秒，还是照做了。
　　两人弯弯绕绕不知走了多少个巷子，闻弋指着一条人流量大的街道说：“我要去那买东西，过去。”到那以后，闻弋便不让唐小华推了，让他走在自己前面，说是给自己开路，以免被人撞到。
　　唐小华什么也没说，闻弋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乖得不得了。这倒让闻弋心中有些挣扎，可没多久，他心里的小恶魔就说服了自己：怕什么，他本来就是个弃儿，我只是把他送回原来的生活轨道罢了。
　　这样想以后，他头也不回的扔下唐小华往反方向走去。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唐小华回头了，他担心闻弋受到冲撞，想回头看看，却看到对方决绝的背影。
　　唐小华不知道吗？不，他知道闻弋不喜欢他，也料到他会扔下自己，他这一路上都在等，等着闻弋丢下自己。
　　本来，这样也挺好，悄无声息的离开，不给任何人造成负担。可是，唐小华想起了姜阿姨嘱托他的话，姜阿姨那么好的一个人，不能再让他的儿子受到伤害了。于是，想要离开的唐小华一路又悄悄跟着闻弋回去了。
　　半路上，闻弋被卡在一个坑里面出不来，坑里都是泥水，轮子一直打滑。闻弋摆弄了几次都没能弄出来，他气急败坏的踢了几脚，正准备起身推的时候，感到背后传来一股推力。他还以为是哪个热心市民，正准备道谢，看见唐小华的脸后，愣怔半刻。
　　“你······”
　　“我知道哥哥怕我累不肯我推，没关系的，我不累。”唐小华傻笑着将人推回正道。
　　闻弋“哼”了一声，小声嘟哝道：“没有你我也能行。”
　　两人又一起回到了共同出来的家，晚上姜萤回来时，听到唐小华说闻弋今天出去过大为震惊，因为闻弋已经很久没出去过了。他出事以后，几乎拒绝了所有社交，他拒绝让外人看到他的断腿。
　　三人一起吃晚饭时，姜萤说到改名字的事，闻弋只说了一句话：“不许进我家户口，不许姓闻。”
　　姜萤听着这话却挺高兴，因为这说明闻弋已经让步了，忙笑着应和：“不姓闻不姓闻，还用他自己的姓。就是叫什么好呢，小华······要不就把‘小’字去掉吧。”
　　闻弋夹了一筷子紫甘蓝，似是随口说道：“唐棣华，木字旁，隶书的隶。”
　　姜萤想了想，高兴的一锤定音，“好，不愧是我儿子，随便一想就能想出这么好听的名字。”
　　闻弋瞥了一眼安静吃菜的乖小孩，心里不停的跟自己说：我才没有接受他，我还是希望他滚。
　　姜萤的办事效率还是挺快的，她跟警方那边确认好后便帮唐棣华办了个新户口。新户口她选择落在了娘家人身上，这样她既能名正言顺的让唐棣华跟着她，又没有进闻家的户口。
　　在第一次丢人失败的经历后，闻弋虽然还是时时刻刻想把人丢掉，但没想到姜萤动作这么快，户口弄好了那这人就是扔也扔不掉的狗皮膏药了。而且，出于心底深处的感同身受，闻弋虽然会这么想，但他绝对不会这样做了。
　　可是，不代表他就不会换别的法子整人家了。比如说仗着唐棣华不会用淋浴头，给人家放了一缸不温不热的水洗澡。唐棣华却没有埋怨没有犹豫，竟真的用那缸水认认真真的洗了澡，只不过是后来又生病罢了，连闻弋都忍不住吐槽他怎么这么娇气。
　　有好几次，唐棣华也知道是闻弋的恶作剧，但他从来不拆穿，甚至认认真真的上钩。闻弋觉得心里憋闷的慌，这样就成了他单方面欺负小朋友了。
　　除去这些，唐棣华算是正式在闻家住下了，可是到房间这一块姜萤又犯了愁。当初逃债到这里，姜萤为了省钱，买的是两室一厅的老式小区房。闻弋肯定是不同意唐棣华睡他房间的，偏偏他这个大别扭也不肯人家跟姜萤睡。
　　“我说不要他你偏要，现在没地儿给人家腾了吧。”闻弋在一旁冷嘲热讽，一副“活该你当初不听我的”模样。
　　“没事儿，我有办法。”姜萤环视着家里这片弹丸之地，大脑飞快的运转着。
　　后来，姜萤买了一张较为窄小的床放在走廊，又装了窗帘与客厅隔断，这样俨然造出了一个小空间。她看着自己的杰作还是比较满意的，摸着唐棣华毛茸茸的脑袋说：“以后安心在这住下，就是床有点小，夜里睡的时候警醒点，不要掉下来了。”
　　唐棣华依旧是乖乖的，姜萤跟他说什么他就应什么，活生生一个不要人操心的乖小孩。
　　姜萤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再一次觉得自己真是捡到一个宝了，哪怕她让人家留下来的最初动机是不纯的，但她相信会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好好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