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处》故里暮朝

4、决定

　　目睹了这一切的唐小华知道他在这里不会待很久，好在没有早早地抱着期待，现在也没有那么难过。看着疲惫的姜萤，唐小华懂事的帮她按了按肩，姜萤也露出了久违的欣慰的笑。
　　“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嗯，唐小华。”
　　“今年多大了？”
　　“八岁。”
　　“八岁啊······比弋弋小两岁呢，都养这么大了，怎么还忍心丢掉······”姜萤刚说完忽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闭了嘴，唐小华也不甚在意。
　　夜里，不是很大的床上，姜萤搂着瘦瘦小小的唐小华睡了一晚，除了一开始的不自在，唐小华整个晚上都觉得好温暖。
　　然而，第二天他还是病了，许是有些水土不服的原因，兼之昨日穿那么少在冰天雪地里走了一天，多少有些耐不住了。真是天生穷人命，却生富人病。
　　姜萤醒的时候只觉得旁边躺了一团火球，她轻触男孩的身子，仿佛被大火裹了一层又一层。
　　“小华，小华醒醒。”她试图将人摇醒，唐小华脸蛋都红扑扑的，整个人绵软的不像话，姜萤将他抱在怀里犹如抱了一团棉花。
　　没有再犹豫，姜萤从柜子里翻出大袄将人层层裹好，自己简单收拾了就往医院赶。唐小华的感知开始变的很钝，他觉得世界都在虚化，身子好重啊，但他好快乐，因为他不疼了、不冷了、不饿了，也不难过了。
　　医生量过体温后竟已烧到了三十九度七，好在来得及时，若是让他继续烧下去，说不定人就傻了。医生很尽职，给他安排了三天的疗程，又打了退烧针，等唐小华彻底清醒时，已经没有那么难受了。
　　姜萤正在考虑唐小华的去处，本来她打算今天把人送去公安局的，找到家人希望不大，十有八九送去福利院。可今天出了这么一大桩事，只能过两天再说了。但又看这个孩子身体这么弱，去了福利院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思索了一会儿，她扫过唐小华被扎的那只手，仍是红通通的。对于孤苦无依的孩子的怜爱或许是每个母亲的本能，她拉过那只手，小心的避开针，放在自己也不是很宽大的掌心里捂着。
　　“难受的话就跟阿姨说，不要硬扛着。”
　　唐小华小幅度的点点头，时不时捂着嘴咳嗽两声，被冻僵的手在那温暖的手掌里一动不动。
　　吊完最后一瓶水后，姜萤带着他吃了点清淡的营养粥，这才把人送回家。
　　闻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空无一人的餐厅里发呆。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也无动于衷，直到听见还有一个小孩子的声音时才转过头，用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眼盯着唐小华。
　　“他怎么还在这，你为什么又带他回来了，你不是说只住一晚吗。”
　　姜萤观察着闻弋的脸色，目前还不是很激动，便推了推唐小华让他自己先回房，闻弋全程都死死盯着唐小华，直到身影消失在门框后。
　　“弋弋，你听妈妈说，他生病了，我不能就这么把他扔了知道吗。”姜萤在他对面坐下，考虑好措辞后柔声细语的说。
　　闻弋冷笑一声，“妈妈真是圣母，一回来不先问问自己儿子吃了没，倒先来替别人儿子关心。”他的话语很犀利，无疑是一把刀扎在姜萤的心窝正口，可是，这样的话他说的从来不少。
　　“弋弋，小华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是个弃儿，昨天那么冷的天就穿了一件小袄儿走到我店里。妈妈只是，只是想帮帮他啊，就像你出事的时候，妈妈也希望有个人在身边帮你。”
　　这句话不知哪里又触到了闻弋的心，他激动地说道：“我知道妈妈早就嫌了我觉得我是个累赘，你也想赶紧甩开我这个包袱吧。妈妈也不用特意捡个儿子回来给我看，你想再嫁再生我都不拦你，放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好了，我不需要你们！”
　　姜萤的泪水再次涌上来，她抱住闻弋的头，用尽全力安抚他，“不会的不会的，妈妈永远爱弋弋，一辈子都不放手。”
　　“你放开我！你走啊，你们都走！我不需要你们！”闻弋挣脱开姜萤的怀抱，驱着轮椅来到房间里，把站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的唐小华拖拽出来，嘴里还在喊着：“你给我滚，滚出去！”
　　闻弋虽说是个残疾人，但他除了少了一条腿，其他方面还是很健康的。唐小华则不同，他本身就营养不良，瘦弱的皮包骨头，因此即使面对坐着轮椅的闻弋他也没有还手之力，只能任由被他拖拽着。
　　“弋弋，放手啊，你不要激动。”
　　姜萤看着小孩几乎被闻弋拖在地上走，轮椅车轮都快撵他腿上了，情急之下把人抱过来时顺手推了闻弋一把。载着闻弋的轮椅受到力往后滑去，直撞到墙上。
　　闻弋似乎被眼前的一幕愣住了，他可能没想到姜萤会真的推开他。他看着姜萤把唐小华抱在怀里，那本来该是他的位置，那是他的妈妈，这是他的家，他为什么要让一个陌生人参与进自己的生活，抢夺那些他已经所剩无几的东西。
　　姜萤安抚好唐小华后，继续安抚闻弋，可是闻弋已经不受控制了，他在茫然无措间抓到一盆盆栽，气急败坏的拽着叶子将它打翻在地。随后，他抱着自己的头痛苦哀嚎着。
　　这种时候，姜萤知道无论做什么都没用了，只能等他自己发泄完，若过多的干预反而会使情况恶劣，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她打开一旁的音响，有安抚之效的轻音乐缓缓流淌而出，试图挤进闻弋破碎不堪的胸膛，抚慰他千疮百孔的心脏。
　　慢慢地，闻弋安静了下来。一旁的唐小华小心翼翼的走过来，伸出一只小手搭在闻弋的膝盖上。明明自己也怕得很，眼泪在眼眶中闪闪发光，声音也在颤抖，却还是安慰道：“哥哥不疼，哥哥不哭。”
　　闻弋抬起猩红的眼睛看向他时，他抖了抖，却坚持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你能滚吗？”闻弋哑着嗓子道，随后拍开唐小华的手，转身进了房间，没多久，房间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姜萤无力地靠在墙边坐着，也顾不上收拾盆栽的残骸，捂着脸却欲哭无泪。
　　“阿姨，把我送走吧，我不想让你和哥哥难过。”
　　姜萤抱着唐小华的小身体浑身颤抖，哽咽道：“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
　　下午的时候，姜萤把唐小华先送去了亲戚家。再怎么说，他现在也是生着病的，得先把病治好再给人家送走，什么都可以拖只有病不能拖。
　　本以为挂三天水就能好了，谁知道情况还是蛮严重的。唐小华的身体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好，如果他一直过的挨饿受冻的日子倒也罢了，总能习惯。可是，冰碰到暖阳是会化的啊。
　　姜萤再次见到唐小华的时候，是亲戚打了个电话，让她赶紧过去，说人好像快不行了。亲戚也没说清楚，把姜萤吓了个半死，店都顾不上关。
　　这时候的唐小华已经烧的神志不清，甚至满嘴胡话，“妈妈姊姊”的瞎叫一通，咳嗽时口水掺杂着泪水，很是可怜的模样。
　　姜萤摸着他滚烫的小身体，感受到他呼吸的困难，立即将人送进了急诊室。一旁的亲戚也有些愧疚，跟着她一路到了医院。
　　虽说愧疚，但该说的话还是说了，“小姜啊，要我说这孩子跟你非亲非故的你何必这么上心，他妈妈都不要他了。我看你赶紧给他送走吧，你不是说你家闻弋闹吗？”
　　姜萤低头搓着手，声音有些疲惫，“会送走的，但我一看到他瘦瘦小小的样子就不忍心，更何况还病的这么重，既然让我遇到了那我就不能不管啊。”
　　唐小华被推出来时，小脸惨白的躺在病床上。姜萤看着他时，毫无征兆的心痛了一分，她好像看到当初闻弋被这样推出来时的场景，她好像又看见一个坐着轮椅的男生孤独的背影。莫名的，她想到要是自己也有一天像这样躺在病床上，弋弋怎么办，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啊。
　　想着想着，姜萤在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