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处》故里暮朝

18、告白

　　为了早点回家，闻弋选择了一条近道。然而没等他走多远，便看到前方一片废墟，并且用塑料栅栏围了起来，一张警示危险的牌子上写的“施工重地，闲人勿进”。
　　闻弋有一瞬间的讶然，这个地方可是城区老街道，什么时候变成施工重地了？最重要的是，姜萤的店也开在这条街道上，那现在她的店去了哪里，怎么从未听她说起过？
　　闻弋进了一家店，这家店的老板认识他们一家，所以闻弋进来的时候老板便笑着站了起来。闻弋指着前方的废墟问道：“刘老板，这儿怎么全拆了？”
　　“拆迁啊，你妈没同你说吗？”
　　“那原来的房子呢。”闻弋的语气有点着急。
　　“会补贴拆迁费的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原先只知道这块地要拆迁，还担心会影响自己，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好在最后范围划下来的时候，刚好停在他家门口。
　　“哦，谢谢刘老板。”
　　刘老板随意的摆了摆手，但闻弋并未在意，他已经若有所思的往回走了。闻弋想起几个月前姜萤那面如土灰的表情，可能就是因为此事烦忧。虽然现在姜萤看上去没什么事，但闻弋还是想知道这件事最后的处理结果如何。
　　因此，当他急匆匆回到家时，甚至没在意笑着迎接他的唐棣华，直接冲进姜萤卧室。奈何姜萤睡了，闻弋只好悄悄退出来，这才注意到那边收拾餐桌的唐棣华。
　　唐棣华穿着黑色休闲裤，窄口修身，拉的唐棣华的腿又直又长。上身则是一件宽松卡其色毛衣，领子正好包裹住他纤瘦的脖子，这个颜色也衬的他皮肤很白。原本剪的板寸因为好久不曾理过，稍微有点长，但唐棣华整体看来是很有精神的。
　　闻弋一动不动的盯着他，这时候想起来还有账没算。可对方脸上并无异样，闻弋即使盯出花来也没看出什么，只觉得他的表情坦荡的过分。
　　这只是闻弋远看是这样，若是他近看的话，一定会看到唐棣华脸上有三四道伤口。今天刚刚结痂脱落，白色的印记横亘在脸上。
　　又是安静的一个夜晚，忙活完一切的唐棣华嘶着冷气滚上床，还十分不怕死的摘掉闻弋的眼镜。
　　看着面前一瞬间模糊了不少的世界，他冷冷的扫过唐棣华一眼。
　　“你度数没那么高，别老戴着，看你鼻梁都要压塌了。”
　　闻弋什么也没说，直接合上手里的书躺下睡觉。
　　“哎，还生气呢，我给你解释好不好？”要是跟唐棣华比脸皮厚，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他见闻弋不理睬自己，继续作死行为。
　　闻弋猛然转身，右脚快准狠的踹在了唐棣华肚子上，“滚！”
　　唐棣华苦巴着脸捂着肚子，但这又能怎么办呢，他自己招惹的，怎么也要自己受着。
　　“嘘嘘嘘，别动怒，阿姨睡觉呢。”
　　闻弋圆睁的双眼慢慢软和下去，他冷哼一声，把被子都扯到自己这边，团吧团吧仰面一躺，眼睛一闭睡大觉。
　　次日清晨，闻弋起了个大早，把姜萤先拦了下来。他琢磨着该如何开口，三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后才切入正题。姜萤面对他的提问只是怔愣了一瞬，随后面容和缓道：“你放心吧，妈都处理好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妈就安心了。”
　　姜萤说完这句话便出了门，可是这并不能安抚到闻弋，甚至心中的不安更甚。唐棣华此时打着哈欠从房里走出来，看了闻弋一眼，似有话要说，却还是憋住了。
　　两人一如既往的各自上学、放学，一日复刻着一日。闻弋与唐棣华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本来只是一件小事，虽然惹得闻弋暴怒，但还不至于冷战至此。可是这一次，闻弋有明显的感觉，那个不想和好的人是唐棣华。每次唐棣华看向他的眼神都似有千言万语，可最后都只剩下沉默。他选择逃避闻弋，或许是怕自己一跟他说话，就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
　　一开始，闻弋恼怒过、生气过，最后只有淡然，哪怕他唐棣华一辈子都不跟他说话都无所谓。
　　日子一点点往前推进，盛夏的蝉鸣取代了春日的鸟语，日头当上，无数学子踏上了寻梦的征程。憧憬的、紧张的、害怕的、焦躁的，都浓缩在这短短三天内。
　　高考第一天早上，许久未曾有过亲密动作的唐棣华狠狠地拥抱了一次闻弋。他似乎在颤抖，不只是激动还是害怕。
　　这是一个时隔两月之久的拥抱，熟悉又陌生。被抱着的闻弋怔愣许久，才缓缓抬起双臂，坚定而有力的回应。他抚摸着这个人宽阔的后背，柔软的发丝，他的身上有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洗衣液味道，即将与自己奔赴一样的战场。
　　“没事的，不过一次高考，瞧你紧张那样。”
　　唐棣华苦笑两声，“没有紧张，只是不安，害怕我会失去你。”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但现在不管他说什么，闻弋都会理解为他紧张，于是便没有计较深思，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啦，不要像小孩子一样了，快走吧。”
　　三天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柴米油盐的三天罢了，对那些争分夺秒殚精竭虑的考生来说，几乎拼上了所有。
　　高考结束后的晚上，姜萤兴高采烈的做了一大桌子菜为他们接风洗尘。闻弋见了都觉得太夸张了，他们只有三个人三个肚子，如何装得下。然而姜萤看上去高兴的很，闻弋也不忍心搅了她的兴致。
　　看着桌子上有几瓶酒，这次闻弋没有犹豫，开了一瓶直接灌下去一大半。其实自从三年前喝酒误事以后，他已经很少接触酒了，就算喝也不把自己灌醉。
　　三人畅快尽饮，姜萤喜欢聊他俩小时候的事情，总说一些糗事，说着说着就兀自笑起来。闻弋和唐棣华则更倾向于谈未来，因为很明显，他们的人生就要起步了。
　　“记得小华刚来那会，隔三差五就生病，老头疼了。我当时甚至还求人家老和尚给我算算，是不是这孩子与这里犯冲。好在啊，你们都健康平安长大了。”
　　“是啊，还是刚来那会懂事，说什么做什么。哪像现在，本性暴露，不听话了。”闻弋跟着附和了两句，淡淡的瞥了唐棣华一眼。
　　唐棣华只是笑，他笑起来很好看，嘴畔两侧不明显的小梨涡因为他的笑容加深而大放光彩，竟比此刻他们喝的美酒还要甜。闻弋情不自禁的看呆了，他知道这样不好，但在酒意的催使下，内心深处的情感被释放出三分。
　　深夜寂静无人时，闻弋带着三分酒意看着身侧的人。明明陪伴了他这么久，此刻却看不真切了，好像一团虚影，随时都要烟消云散。闻弋慌张的上前抓住，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接住了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似是安抚，似是撒娇。
　　“唐棣华，你在哪，我怎么好像，看不见你了？”
　　唐棣华在他面前坐下，看着他闪着水光的双眸，心脏抽动一瞬，“我不是在这么。”
　　“没有，你骗人！我在未来里没有看见你，你走了，不要我了······”陡然上去的语调又慢慢地下来，最后变成了委屈，“我拖累你了，我当初就不应该留下你，不然现在也不会这么舍不得放你走。”他抽回自己的手，抹着断线的泪珠，一时间有些失控。
　　外表越坚强的人，内心越脆弱，尤其是当他卸下伪装后。闻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累，他忍受不了唐棣华若即若离的态度，更忍受不了内心一日胜过一日叫嚣的情感，患得患失的不安。
　　刚才饭桌上，唐棣华随口提到可能会报考北方的大学。
　　这其实没什么，唐棣华的志愿本来就是医学院，北方又恰好有他心仪的学校。可是这些被闻弋盘算过后就不一样了，以前唐棣华虽然没有明确说过，但从他的口音和描述来看，可以知道他是北方人。再加上高考前几个月唐棣华对他的态度，闻弋瞎编乱造的大脑就上线了。
　　“我知道我们家只是养你，没有一定要你回报什么。以后的生活都是你自己的，我不该死皮赖脸的赖着你，你就······”
　　闻弋抽泣着说的正伤心，仿佛要把所有事情一口气都交代完似的。不知道前情的唐棣华一时间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文科生都喜欢伤春悲秋？于是他干脆俯下头，轻吻对方柔软的薄唇，堵住这张絮絮叨叨的嘴。
　　这一次，谁也没有醉，唐棣华十分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闻弋虽然有点昏沉，但马上也醒过来了。他睁着迷茫和惊讶的双眼，看着近在眼前的脸，微微一眨眼，秀长的睫毛扫过唐棣华的眉心，唐棣华顿时觉得酥痒难耐，抬起一只手捂住闻弋乱眨的双眼。
　　“现在知道了吧，我的未来一定有你，因为我喜欢你，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闻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睁大双眼嘴唇微张，似乎还没回过味来，一动不动的目视前方，宛如木偶。
　　唐棣华的酸话抛出去没人回应，他有一瞬间的尴尬，但他很快就变成了担忧，轻轻摇晃闻弋，怕不是被吓傻了。
　　闻弋忽然紧抿双唇，两行眼泪“唰”地就涌了上来。唐棣华见状慌的不得了，拿纸一边擦一边安慰：“小祖宗我错了，别别别哭，弋哥哎~”
　　“你吻技怎么变好了，是不是偷偷练了？”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闻弋憋了许久，最终只蹦出来这样一句话，唐棣华愣住手脚，随后哭笑不得。
　　“是啊，我偷偷练了，趁你睡着的时候练的。”言外之意就是偷亲你了。但他并没打算让闻弋蒙混过去，紧咬不放道：“你还没回我话呢。”
　　闻弋垂下双眸，视线落在了他短了一截的左腿上，眼中飞速闪过的情绪被完美的掩藏在眼睫下，久久无言。
　　“好了，不要想那么多，”唐棣华把他的脑袋掰正，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我这辈子跟定你了。既然当初选择留下我，就不要想着甩开我。”
　　所有的不安都被抚慰，所有的犹豫都被肯定，此刻的闻弋已经晕乎乎不知今夕何夕了，想要问出口的那些话都成了坚定地相信。他看到了，他的前方，一直有暖阳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