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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陌路客,曾是旧相识 林书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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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门出了一件天大的大事。
第三洞的守洞人,听雨的小师弟,违背了守洞人不能离开暗门的规矩,带着听雨逃了。
我没有和这个守洞人见过面,但是我听月季说,这个守洞人,似乎很喜欢听雨。
我领着人去追,一路追到了南方的巫泽。
那个守洞人似乎是带着听雨去找山休木。
山休木是巫泽巫族人的圣物,也是药山秘药有虚的解药。
我和小莫赶到,只听见听雨和那个守洞人被巫族众人围了起来,为首的族长大叫道,“我们好心收留你,你却恩将仇报,让我们的神灵不得安息,如今念在神灵的面子上,只要你交出山休木,我们就可以放过你,但你和你的后代子孙以后也不能踏入巫族土地半步,我们将永世驱逐于你!”
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顶着瓢泼大雨,吼得是撕心裂肺,“山休木给你们仅仅只是埋进土里等它化作春泥,可在我这里是一条人命啊!”
那个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我想都没有想过会是他。
我突然明悟了,这个所谓第三洞的守洞人,居然就是我的二弟林言。
他一向是很自大的人,可是这回我却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小心翼翼来,他对听雨道,“听儿,你好点了吗?”
听雨推开林言,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师弟,你快跑,别管我了……”
我什么也不愿想了,我只对小莫说,“动手!”
小莫挥手就是一把飞刀,直直朝着林言的背后而去。
在滂沱大雨里,我听见听雨爬起来,从后头一下抱住了林言,那把飞刀直直刺入听雨的背脊,极深极深,血花飞溅而出,地面上流淌的雨水该是渐渐被染成了眩目的红色,交织在一起,血水模糊,勾勒着花样的斑纹。
我听见林言细弱地呼喊着,在这漫天大雨中,他的人声衬得是那样无力,“你以为这样就能还清你欠我的情了吗?我告诉你,不行!我不允你……不允你啊……”
听雨没有一丝应答。
我和小莫使出轻功,踏着巫族人的肩膀过去,我撑开了伞,为林言和听雨隔开了雨幕。
“你怎么来了?”,林言握住我的衣摆,他似乎想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大哥,你快救救听儿,你不是她的剑主吗?快救救她,求你了救救她……”
我退开一步,拉开了他手中拽住的衣角,这是我明明显显的拒绝,我的声音已是亘古不灭地平静无波,“你该是认得出这把飞刀的……”
是啊,他们都早已心知肚明。
风吹雨打,七零八散,飘荡在世的是谁与谁的恩仇,有多少无奈是无论如何也算不尽说不清道不明,林言开口问我,“为何啊?“
我站在那里,风卷起我衣袂飘摇,露出我那双已经有些老旧的靴子来,白得如雪如霜,仿佛再过多少年它还能一如往年一般地纤尘不染,可是所有人都晓得,它怕是早就沾满泥灰,落遍尘土,只是有人,有那么一个人把它刷净磨平,去污洁垢,硬是把它当做以前的样子,演了一场让外界都以为它还是似当初一般的戏。
林言始终没有得到我的回答,但那把飞刀明明晃晃就是向着林言他自己而来的,只是让听雨为他受了这一劫。
林言不哭了,他问,“你想杀我?”
我摇头,“不,我只是赌她会帮你挡……”
“你有什么把握下这个注呢?”,林言笑得既是彻悟又是凄惨,“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小少爷,我……”
我打断他,“但我终究是赌对了,不是吗?”
“你拿我和她的命,活生生的人命,当做棋盘上不值一提的棋子,对啊,你赢了……”,林言的声音空虚而落寞,悲戚又哀凉,“所以,你想从我这拿到什么赌注呢?”
我说,“她的刀血已尽,我还缺一把刀……”
我一直卧薪尝胆,含垢忍辱,我日日夜夜想着为我的小沫报了此仇,等到今时今日,才等来了这个大好时机报复听雨,人们不会因此怀疑刀剑不和,败坏闻人府的名声,而是会说……
我很是冷静,亦是冷漠,“最后一位守洞人在一个雨夜逃到巫泽,这位守洞人对暗门素来怀有异心,他在巫族围困之下进退不得,临死之前,拉上了闻人府的刀主和巫族所有人同归于尽……“
我笑了一笑,缓缓道,“而最后一位守洞人是谁,只有暗门和闻人府的人明晓……“
巫族那个族长顿觉不妙,他注意到我是话里有话,“什么叫拉上巫族所有人?“
我弯下腰,与瘫坐在地上的林言面对面,我侧过身子,让林言一眼便看得清那些巫族人,我对着林言说话,“你看他们,一个个可是要为了那些不起眼的枯枝烂叶毁你性命,大哥若留下他们,你和你的听儿如何能有活路……“
这些巫族人都不会武功,他们不过是寻常的百姓罢,我带来的人想要将他们屠灭,简直是轻而易举。
那个族长又说话了,“我可以向盟主大人做这个担保,巫族人不会再为难这位公子,山休木他亦可以拿走,我们再不会阻拦,还请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马……“
林言愣愣地在那里,似乎还没有缓过神来,我见林言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扬起一只手示意伏在周围的手下准备,我听见那个巫族的族长抢先一步,夺过身后一个村民手里的菜刀就向我冲来,他估计是想擒贼先擒王,打算拼一回,用自己这条不值钱的命,换身后所有人的安然。
我却一点反抗应对的迹象都没有,我直起身静静地呆在原地,听着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近,我的性命危在旦夕,一边小莫终于踏出一步上前来,小莫应当知晓,这是我给他的磨炼,小莫一个躲闪避开刀刃,那个族长一个砍不中,冲得太快而被惯性一带,险些摔在地上,小莫一把飞刀过去,正中后心,那个族长倒下,就再也没有醒来。
那个族长的女儿连害怕都不记得了,她一下跑出来,扑在那个族长的尸体上,一声一声地抽噎着,“爹爹,爹爹……“
小莫迈着脚步,徐徐靠近了那个姑娘,手里的飞刀一转,四下巫族的人个个静默无声,没有一个人出言提醒她,小莫轻易便一刀捅进去,那个姑娘软下,伏在她的爹爹身上,亦是匆匆忙忙,便去见了她的父亲。
与此同时,我也把手慢慢地放下来了——这是动手的号令。
林言却仿佛已经丧失了一切生机,“她若死了,我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倒不如随她而去,到了阴间,她指不定就不想着她的小少爷了,我会是第一个出现在她身边的人……”
我这时才道,“只是假寐而已,我让小莫掌握好了分寸,她不会死……”
假寐是阵宗的秘药,能让人如死了一般地沉睡下去,虽然活着,却是无知无觉,生不如死!
我让小莫将假寐涂在了飞刀之上。
这是破风临死前,向我求的对听雨的仅剩的最后一点善心。
林言却突然大叫,“可……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小语儿给她下了有虚!”
有虚和假寐混合起来,是能让人立即毙命的,天下难解的毒药。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小妹对小言有着不一般的心思,他们是堂兄妹,小言却一直把小妹当成亲生的妹妹看待,小妹怕是嫉妒着听雨,才给小言说,她给听雨下了有虚,逼着小言硬是要来巫泽找山休木作为解药。
可是对话的我们谁也没有理会四处的杀戮盛筵,那里该是鲜血遍地,开出漫天红花,刷啦啦的雨水一次又一次冲开那些血流肉烂,肉尽骨出,地面上混杂着血水和雨水,尸体腐烂的臭味弥漫在四周,一个日夜过后,这座桥成了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
红色的妖冶的花纹浸湿爬上我们的衣裳,宛如黄泉彼岸的无叶之花,预示着今夜的凡俗惨剧,我的一双白鞋大约已经被血浸红,我触到脚边的湿意,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对林言的控诉,我却丝毫没有动容,我轻轻唤林言,一如往昔,“小言……我以为你最懂她的……”
林言越发焦急,他完全不明白我的意思,“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我继续道,“我说,你懂她,但不信她……”
林言可以猜出林语所有的心思,却终究没有发觉,她根本就没给听雨下过有虚,那药粉,只是普普通通的迷药。
最后,林言道,“你还是我的大哥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
你还是那个温和善良,儒雅谦逊,时常笑着,从不算计从不害人的林书吗?
不是,我们都知道,现在这个人,叫闻人书。
我依旧不答,林言接着又道,“不过是那样一个咋咋呼呼一无是处的姑娘,你何苦呢?”
我知道他说得是谁,可是我不悔,我这一生绝不后悔!
我终于又开口了,“奈何……众生皆苦……”
林言泪眼婆娑,“你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但也输得一无所有……”,我接着道,“小言你说,娘亲给我起名的‘书’字,不就是料定了,我今生会‘输’得如此狼狈不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