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苦》与谁听

7、未相逢，剑环已无声 小茄子回忆

　　我依师父所言，扮成乞丐的样子，在小椰子将要路过的必经之地守候着。
　　小椰子和他那个听儿师姐总是在一块。
　　他们路过我时，我本来还在盘算着怎么赖上小椰子，却见听雨看了我一眼，掏出几个铜板，蹲下，放到我面前的破碗里，她的语气很温柔，不怪乎小椰子那样喜欢她，“别饿着了……”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我道谢连连，把几个铜板心肝儿似的盯着。
　　听雨站起来时，一个牵着两个小孩的人从她身后经过，她忽地一停，像察觉了什么要紧事，回头看着那人走远，不由自主地尾随而上。
　　这时小椰子也学着听雨蹲下，却是伸手——从我的破碗里捞走了那几个铜板……
　　“你干嘛！抢乞丐的钱，你是人吗你！”，我扑上去。
　　“呵……”，小椰子轻易就躲开了，“穿得破落点就能诓听儿几个铜板，老子可不吃你这套，我才不是抢，我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钱！快给我钱！”，我伸手去探小椰子装钱的袋子。
　　小椰子双手护住袋子，“你什么人哪？不是乞儿吗？怎么成强盗了？”
　　我呵呵笑道，“乞丐这行不好做，我刚刚一下就通透了，天天拉下脸皮求来求去，你们这些锦衣玉食的也不可怜我们，吃了上顿没下顿，给钱！不然我就赖上你不走了！”
　　我趁机一下拉住小椰子的脚，把小椰子扯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哼哼，我盯着他的钱袋，两眼放光，“我今儿还就告诉你了……不给钱，别想走！”
　　小椰子那个师兄，叫破风的，挤开人群过来了，“你这又闹什么幺蛾子？”
　　“啊！丧尽天良啊！泯灭人性啊！”，我把灰仆仆的脸靠在小椰子干净的下衣上，拼命抹得一团糟，“抛妻弃子的负心汉，啊！上天为何偏偏如此薄待我们孤儿寡母啊！你若要休我，妾身又怎敢言不？但求你发发慈悲留下几……几十个铜板，我就无怨无悔了——我肚子里的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小椰子看着周围聚起来对着自己指指点点的人，“你这根本是赤裸裸的敲诈啊！”
　　这时我看到那个听雨追上去的，扶着两个小孩的人从小椰子背后路过。
　　我却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说，“要么给钱，要么给人，要么我死给你看！”
　　听雨也过来了，大概是看见了小椰子狼狈不堪的样子，“小师弟，你这是……对这小姑娘做了何事？”
　　“你这才是真的丧尽天良啊！”，小椰子看见听雨，又叫了一句，“不如还是我死给你看好了！”
　　我看到小椰子一脸生无可恋，心里不知道多想哈哈大笑，可是面上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我说，“你随我回家看看你的母亲吧，她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你却还要拿她的药钱去赌坊，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替人洗衣做饭换来的仅剩的几个铜板啊！”
　　周围一片啧啧声，都在骂小椰子的良心是被狗吃了。
　　那个破风突然道，“既然这样，你就随她回家看看吧……”
　　他们大概是以为回家后就能戳破我的谎言了，但是……哼哼哼，我就是奉了师父的命令要把小椰子拐回我们芸香山来的！
　　我点头连连，小椰子面带不屑，他道，“那就走呗！谁怕谁啊？”
　　“啰里吧嗦的，走了……”，我把他拉起来，后面跟着那个破风和听雨，我们四人离开，周围的人也慢慢散了，待到人烟罕至处，破风突然对我说，“你到底是何人？”
　　我笑了笑，做了一个鬼脸，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是他的弃妇啊……”
　　我几乎能够清晰地看见面前那师兄妹三人脸上的黑线。
　　我只好摊摊手，“我叫小茄子，是来赐这个小子一个天大的机缘的……”
　　小椰子开始叫唤，一路不停，“混蛋哪你！等回去我要让听儿给我做茄瓜煲，不连吃七天难消我心头之恨！”
　　“你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啊！你爹娘得多没家教哇！”
　　“你闭嘴！”，我“嘭”的一声把他往墙根下跟包袱似的一扔，撞得小椰子是眼冒金星。
　　此处看似是一户平常人家，坐落在街道尽头，门上一排绳结。
　　我解开手腕上的红绳，一圈又一圈，松成一卷足数十尺的长绳，长绳上打着的数不清的结，我一一对照摆弄着门上那些看来完全乱成一团的绳结，眼神专注地盯着，双手极快地来回穿梭，很快就把绳结解开了。
　　我把小椰子从地上拉起，“抓稳了，最好闭眼……”
　　小椰子估计是想着左右不过是一扇门，还能吓到他不成，于是坚决不闭眼，我眼前一黑，接着大地往下塌陷，小椰子噤声半晌，而后，“啊！妖术啊！你个妖女啊！”
　　我说，“我要是妖女，一定先把你剁碎了，小火慢煨，煲狗肉汤，早晚各一碗，我……我喝得渣都不给你剩，还……还要连煲七天不可！”
　　我回头看，小椰子那两个师兄师姐已经不见了。
　　我刚才触发了机关，顺手把门槛外的破风和听雨弄到了别的地方。
　　“哼！连骂人都只会学我！”，小椰子嘀咕着跟我走出密室。
　　一座山，郁郁葱葱一座山。
　　“你先在这等会，我师兄应该就在这附近，我记忆不好，现在都还不太熟路呢……”，我就地捡起一根开叉的树枝，把小椰子推到一棵大树边，手上的绳系在树干上，手里的树枝绕小椰子画了个半圆，“我这叫……画地为牢，你给我安分守己哈，不许想什么歪点子！”
　　我开始大喊，“柚子！柚子！”
　　柚子不知又跑哪去了，我正满肚子怨气走回来时，突然听见柚子和小椰子对话的声音。
　　“你敲诈还是勒索啊？”，小椰子好似完全被吓住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哼，你一条烂命能值几个钱？扔街上都没人要……”
　　“那也比你的臭蚂蚁值钱！”
　　“你！”，柚子估计是第一回遇上了个这么难啃的骨头。
　　我赶紧过去，“柚子，快别闹了，他就是师父要给我们新收的小师弟呢！”
　　柚子两指抓起地上的大蚂蚁，蚂蚁伸伸懒腰顺着他的手臂和腰身自己爬回了竹筒，看得小椰子目瞪口呆，半天才回神，“你……你骗我！”
　　“你们……你们怎么都不是好东西哪！”
　　我“嘿嘿”笑了一下，“我们可都没有说过自己是好东西呀！”
　　我和柚子一前一后，押着小椰子上了芸香山。
　　山崖上坐着一个白头发的小孩。
　　这就是我的师父。
　　我和柚子上前，“师父，人带到了……”
　　师父回头，看着小椰子道，“话不多说，名号粗鄙不堪，却也得委屈阁下一观……”
　　此时师父右手空出，食指中指相并做笔，其余三指屈起，平地为纸，就于空中比划一番，以气化形，看得两点一撇一捺起头，地上相应泥土溅射，小椰子震惊地瞧着，几瞬之间做了个……什么鬼画符？
　　“噢，弄错了……”，师父隔空划泥成字小露身手后，似乎才想起小椰子与自己是面对着面的，他按自己这面写的字，到了小椰子那……就是倒过来了，“你……过来我这边看好了……”
　　我差点笑出声来。
　　那是一个“烟”字。
　　烟就是我这个师父的名字。
　　小椰子打量我们一眼，摸摸自己的钱袋，接着摸到那一包收拾得齐齐整整的飞刀，那把“叶”字刀在手，“你们绑我来所为何事？痛痛快快说了然后送我下山，不然老子杀也杀出一条血路，让听儿给我来一煲蔬果杂汤！”
　　“小兄弟脾性急躁，却是为人处事之大忌……”，师父回身，“说白了，我想收你为徒！”
　　小椰子此刻却好似再不愿听一句废话，“我管你们茄子柚子李子还是猴子，老子一句话撂这，不拜！”，说完就拎着刀欲往来时的那条小山道走去。
　　我往右走了几步，径直站在山道前，手指捻起几个绳结，生生把小椰子拦下，柚子朝后跃上一根细细柔柔的树枝，随手摘了一片叶子，我道，“你想走，得先过我们师兄妹这关才行哦……小椰子……”
　　“去你老娘的椰子！”，小椰子不甘示人以弱，“你先前是趁我不备，现今却是不同以往了……”
　　“是吗？”，我不以为然，右手抓着那串结往上一丢，原本连在一处的长绳忽地松成一个个独立的花结，柚子含着叶子悠悠吹起乐声，林间一群小雀跃动，自四面八方而来，聚集，衔住那将落的花结，以树为支，以小椰子所站之处为心，那些绳结四处交缠，成千千念，万万丝，一步一棵草芯结，三步一朵香花结，这随处可见的彩绳，在这山风劲吹，雨露轻点中，编成了一度春秋！
　　“你若想以飞刀断我二人的绳结，我可以直截了当地说与你听：别费那劲了！”，我对自己的绳结可谓是一百个放心，小椰子不信邪地拿起“叶”字刀靠在面前一根绳索上磨了磨，我想他也不是那种轻易服输的人，且让他试试才能换他个心服口服，何况我也不想真的动手，伤了谁都不好。
　　“茄子柚子，回来！”，师父突然叫停我们，“烟从来不会强人所难，何事都讲究一个你情我愿，柚子，送他下山罢！”
　　我不服气，按律陆陆续续拉绳，罩着小椰子那片天罗地网霎时收了个无影无踪，缩成原来那几个小结，把它们放入怀中，“师父，明明是我们占了上风，为何你要……”
　　师父把手里的竹签再转了几下，“小茄子，以后记得把你的红绳收得稳妥点……”
　　说到红绳，自然是指我们师兄妹几个每人一条的锁命绳，我闻言，左手一把抓住空空的右手腕，回头一瞧，我的锁命绳就被钉在背后一棵树上，绳虽未断，刀已豁开树皮一个一寸大口子，那把明晃晃的飞刀便是小椰子的“雨”字刀。
　　小椰子临走前，对我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