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苦》与谁听

5、天下棋，满盘皆成输 林书回忆

　　我从秋菊给我的蛛丝马迹入手，查到了苏离。
　　苏离就是灭村之人，她是暗门中人，与闻人龙旧日似乎有着不一般的关系，故而那场灭村，八成是朝着我这个九幽剑命定的主人来的。
　　我追踪苏离，把她逼到走投无路之时，她竟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到了闻人府的后山墓地。
　　她撞坟而死。
　　我提起她的脑袋，听见她模模糊糊的说话。
　　“我奈何不了你，还奈何不了那两个贱人吗！”
　　闻此话，我突然明白过来，我去摸那墓碑上的字，果然，是闻人龙。
　　看来闻人龙那两个被断肢割头的小妾是死在了苏离手里。
　　一会儿，苏离又道，“哥……小离这条命赔给你，只望你到药山好好顾着碧瑕，我……我去寻他了……”
　　苏离的兄长苏别据说十几年前就死了，我本来只当她这句遗言是迷糊了，但是她又提到了碧瑕，而碧瑕，我记得她，她是林语的那个师姐。
　　我疑惑间，派人去查，这才得知，苏离的兄长苏别与当年是刺客的夜犬是一对夫妻，育有一女，后来苏别和夜犬身死，那个女儿便不知所踪。
　　我拼着走火入魔的风险算了一卦，发现苏别居然没有死。
　　我忆起自己第一次听到夜犬，就是从骨朵儿口中，骨朵儿说，她雇夜犬杀死了鬼使夫妇的三个儿子。
　　夜犬的特征是手腕上有一条红绳。
　　我知道了，碧瑕便是苏别和夜犬的那个女儿。
　　我派人去寻闻人息，却得知他在上林寺剃度，然后便不见踪影的消息。
　　李荆威胁我，闻人息已经出家不问红尘，破风又已经死去，我是闻人氏最后的血脉，如果我不娶妻生子，闻人府就没有了后路。
　　那是我一生中第二次喝酒，没有一个人陪我，我喝得酩酊大醉，酒缸被我砸碎，我倒在床边，突然哭了起来。
　　我只能和秋菊成亲了。
　　成亲当天，我本来没有设宴，什么也没有庆祝，但是还是有许多门派得知了消息，送了贺礼过来，我只好让李荆摆了席，款待那些送礼的使者。
　　那天，我刻意把苏别和琥珀放进了府中。
　　琥珀是辛夷宫少主辛锦柔的亲信，辛锦柔是我的盟友。
　　我和小莫选在闻人龙旧日的居所，间里院。
　　可是变数来得太突然，始料未及，小莫通过缝隙远远瞄了，告诉我，苏别竟不是一人独身前来，来的人还有碧瑕。
　　我对小莫轻轻吐出几个字来，"小莫，不必管她……继续……"
　　"也是呀，机会难得……"，小莫应着，右手拉下了阵法的机关。
　　琥珀从蛰伏的暗处出来，碧瑕似乎一眼就认了出来，"琥珀！原来他说的杀了我姑姑的仇敌却是辛夷宫！"
　　苏别被困在阵中，竟还有余力同碧瑕说话，"孩子，不是他，他只是帮凶，真正的凶犯是闻人书！"
　　苏别很快顺利破阵，眼下一对二的局面，琥珀渐落下风，苏别似乎很是得意，"闻人书，你此刻倒是偷偷摸摸做起了缩头乌龟，可血债血偿，你害我妹妹，我就要用你的人头奠她的性命！"
　　"血债？"，我推开门，我的脸上，挂着亦是嘲讽亦是悲凉的冷笑，我说，"你竟也知是血债累累？"
　　苏别并未多说什么，一颗石子向我和小莫这边飞射出，正当我准备拉着小莫跃走躲开时，斜里忽地冲出一个人，一把将我和小莫推在地上，堪堪躲过了苏别那颗石子，我听见秋菊的声音，"今日假如你要动他们，便踩着我的尸体过去罢！"
　　我把她拉到后面，一张脸没有一点表情，"小莫，看住她，别让她闹事妨碍我……"
　　我加入了战局，稍稍缓了琥珀的压力，我们四人打到屋中，我趁碧瑕不备，袖子里掉出一把利刃，想要对着碧瑕下手，却被碧瑕反手制住，苏别见如此，一时之间可能稍稍放松了警惕，我听见秋菊大叫，"小莫，趁现在他毫无警惕，快出手杀了他！"
　　我听见小莫一把匕首狠狠地插入苏别腹中，苏别往后退了数步，小莫将匕首架着苏别的脖子，扶他起来。
　　现今的局面是四人对峙。
　　"果然……"，碧瑕姑娘贴近了我的耳朵，"果然肯嫁给你这种人的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那句话的回音在空旷的雪天里传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至缥缈无际，没踪可循。
　　我知道她在说的是秋菊，但是我听到这言语，还是忍不住立刻握紧了拳头，手抽出长年挂在腰间那条红丝带，一个转身趁碧瑕不备，反客为主，红丝带就对着碧瑕的脖颈子，我贴着她的耳朵，轻声细语，“碧瑕姑娘，你可得把话想好了再说……”
　　我还在威胁碧瑕，"你真有本事，就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她真的是不知好歹，即使我那根红丝带把她的脖子勒得越来越紧，她的嘴巴也只是越来越毒，“你眼瞎就罢了，竟还耳聋，我说……"，她几乎是喊了出来，"肯嫁给你这种人的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最后一个字落地，我的手猛地一拉，碧瑕双手抓着那束缚着她脖子的红丝带，不断抓挠留下了血痕斑斑，我的声音冷得快要结冰，“你千不该万不该……”，我把碧瑕的尸体推到一边，手中的红丝带飘飘荡荡落到地上，“就是不该说这种话……”
　　那条红丝带被风吹得一摇一摆，上面是真的沾染着许多难以承受的鲜血，不止是花草染料，我蹲了下去，我喃喃着，“巧儿，巧儿……”
　　小莫忽然道，"爹爹，小姑姑在外面就要进来了……"
　　小莫口中的小姑姑就是我的小妹，林语。
　　也是碧瑕的好友和师妹。
　　我闻言，终于抬起头来，琥珀抓住秋菊，我带着小莫，我们借着墙壁踏上了梁柱。
　　我听见了小妹撕心裂肺的喊叫声，“碧瑕！”
　　南芝殿一直想要瓦解在东洲一家独大的闻人府。
　　辛夷宫是西洲势力，一直制衡着南芝殿，觊觎着南芝殿的龙头之位。
　　我听暗子来报，这几天南芝殿殿主的行为似乎有点异常，我就知道了，那个现在南芝殿的殿主必是替身，真正的南芝殿殿主，他来到东洲了。
　　他来东洲的目的，想必是联合某个盟友，要来把闻人府扳倒。
　　而这个盟友，只有可能是与我原本的宗门阵宗处处不合，世世代代结仇的药山。
　　我把这件事传信告诉了辛锦柔，并派李荆和琥珀一道过去，刺杀南芝殿殿主。
　　临走前，我把一份软骨散交给琥珀，叮嘱道，“南芝殿殿主想要灭闻人府不留后患，想必会派人去找寻闻人息，李荆极有可能想利用南芝殿找寻闻人息的下落，她一开始必不会尽全力助你，你可以偷偷给她下了这份软骨散，借此威胁于她……”
　　我告诉李荆，“只南芝殿中人，一个不留！”
　　我和辛锦柔约在城外一座小庙。
　　南芝殿已灭，辛锦柔杀死了她的母亲，夺了宫主的位子。
　　我问她，“你就不怕么？事迹败露后，遗臭万年？”
　　辛锦柔却是答非所问，“你为何……不点灯？”
　　我冷笑，一个已经没有了光明的人，为何还要傻乎乎地去追寻那点萤火之光。
　　辛锦柔却出言点明我的杀心，“你也不必再藏着掖着，我自进了这屋中便觉察到房顶上，屏风后，梁柱边，处处都是你的埋伏……”
　　“但我也是早有准备……”，辛锦柔话里胸有成竹，她似乎早有预料，“我辛夷宫中人已围住此地，虽只有我和琥珀在内，但凭我俩武功也绝对能撑到他们攻入”，她玩笑似的，“我俩本就是利益纠葛，半点真心实意都无，你此番落在我手，可别怨我不讲情面……要怪就怪你来了西洲，现今这里可都是我辛夷宫的地盘……”
　　我却哈哈大笑起来，“你此时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辛锦柔想必是慌了，她不知道我藏着什么把戏，我听见她的脚步不知不觉靠近了身边的琥珀，琥珀似乎犹豫了一瞬，右手袖子里落下一把小刀，他扔掉手里的长剑，拔刀出鞘，一刀……扎向辛锦柔！
　　辛锦柔转过身来，整个人再站不稳了。
　　琥珀对辛锦柔道，“我自那场大难后为你所救，本该感激涕零，终生侍奉左右……”
　　“那你为何又……另投他门……”，辛锦柔捂着哗哗流血的伤口，声音已是有气无力，她倒下去，不到一会就死了。
　　琥珀摸过那把杀了辛锦柔的刀，狠狠插入自己腹中，我听见他似乎挪动了一下身体，他应该是想要去拉辛锦柔的手吧，可是不知道他是觉得他不配这样做还是怕辛锦柔不愿，总之离着不过寸许，他到死也没有牵过去。
　　李荆问我，“你究竟为何对辛姑娘下手？”
　　我理所应当，“为何？她心思计谋了得，手段恶毒残忍，她若不死，对小嗣将来如何都是个难料的威胁，我怕是活不到他独当一面的那日，没有什么能帮他的，不如趁我还在，由我为他除了这祸患是好……”
　　小嗣，闻人嗣，是秋菊为我生下的孩子。
　　“你可知琥珀的身份？”，我开口便问，却并不指望李荆回答，“他便是幽冥岛死去那鬼使夫妇的第三子，当年侥幸从夜犬手中逃出，为辛锦柔所救，辛锦柔喂他吃下了一种秘药，名叫忘前尘，这种秘药会消除人在此之前所有的记忆，唯有药山有解药的配方，而辛锦柔曾雇夜犬去杀南芝殿的上一任殿主……”
　　“辛锦柔拿到的忘前尘似乎有点问题，琥珀还记得他有两个哥哥惨死在夜犬手下。”
　　“我便告诉琥珀，他和两个哥哥都是南芝殿上一任殿主身边的随从，而辛锦柔……让夜犬害死了他的两个哥哥……并灌他吃下忘前尘……”
　　“我只不过让他知道，辛锦柔并非想救他，不过是在捉弄他，让他为仇人忠心耿耿一味卖命却不自知，觉着好玩罢了，我看他知晓这‘事实’时……”
　　我笑得很冷，“他那心必是碎了一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