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苦》与谁听

3、风云变，九泉三光隔 林书回忆

　　我带着两个孩子到了龙城，正走在街上寻找落脚之地时，小莫突然拉住了我的手，他把我拉向街的一边，叫着，“爹爹，糖葫芦，糖葫芦！”
　　我只是一笑，想着小孩子贪甜食，便停了下来，对着那个卖糖葫芦的人，我的手松开了沫沫，“老板，给我来两串……”
　　我正接过糖葫芦时，那卖糖葫芦的人突然拉了我一把，“先生，快看后面！”
　　我正疑惑时，立刻就听见了沫沫的哭声，响天动地，我慌得循声摸过去，蹲到沫沫面前，“沫沫？和爹爹说，怎么了？谁欺负我们家沫沫啦？”
　　“这不是闻人府的听儿吗？”，围观一个声音响起，“她怎么把这小孩弄哭了？”
　　闻人府？怎么又是闻人府……
　　听儿？是谁？
　　“爹！！”，我听见沫沫在哭诉着，“这个坏姐姐打我！沫沫痛！爹！”
　　“不哭不哭……”，我以为不是什么大伤，“你弟弟上回磕破膝盖流了那么多血，他可没哭，沫沫要输给弟弟吗？”
　　“啊呀！这流这么多血！先生，流了好多血，好大一个口子！快跟我来，去我家包扎一下，不然要留疤可就后悔不来了！”，有个人站了出来赶忙提醒，我听说伤得严重，还流血留疤，连忙撕下一截袖子给沫沫捂着，也再没顾得上什么闻人府了，把哭哭啼啼的沫沫抱到那个好心人背上，小跑着走了。
　　前面似乎有人在围着看什么闹剧，我好不容易从拥挤的人群中挤过去，一边护着那个好心人背上的沫沫，一边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小莫。
　　这时，我却似乎听到小言的声音，“你才是真的丧尽天良啊！不如还是我死给你看好了！”
　　我脚步一顿，然而，沫沫却好似被这措不及防的一停扯动伤口，哭声又起，那个好心人催促着说孩子的血已经浸透了整块衣布，再慢不得了，我不及细想，抛下脑中的念头，急急离去。
　　我和两个孩子到了那个好心人家里，沫沫却一直在哭闹，我只觉得奇怪，沫沫的伤口是在脸上，是被利刃划开的，但是普通的刀伤不应该会疼这么久，我按上沫沫的脉搏，一时之间，我的手都是颤抖的，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是……是梨花泪……
　　我一下子跪到地上，为什么，为什么，又是闻人府……
　　那个好心人道，“不知是不是什么误会，听儿是暗门的弟子，自幼跟在闻人府小公子身边的，闻人府这些年乐善好施，是大好人，不应该会害人哪……”
　　我心里一片寒凉，大好人？这就是所谓的大好人？
　　暗门的独门秘药梨花泪，这件事，绝对跟暗门，跟闻人府脱不了干系。
　　我赶紧把自己的内力输给沫沫，我抓着她的手，小莫在一旁很安静，不像从前那样打闹了，我知道，他怕是也知道他的姐姐时日无多，可是沫沫还那么小，怎么受得住那样狠的毒药，我把周身的内力全都毫不吝惜地给了沫沫，依旧只是杯水车薪。
　　我听见沫沫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在喊，“爹爹，爹爹……”
　　我是那样没用，身边的人一个也护不了。
　　渐渐的，她的手越来越冷，最后变得如同冰块一样。
　　我呆在那里，我不明白，我曾经以为，即使我看不见，但这个世间应当是光明的，可是这一刻，我却宛如身处无边黑暗之中。
　　那个好心帮了我们的人突然说话了，“秋菊姑娘，你来了？”
　　一个姑娘的声音插进来，她扶住了我的手，只听她道，“公子，我是闻人府的婢女秋菊，你……”
　　我没等她说完，我就一把把她的手撇开，我抱着我的沫沫站起来，小莫拽着我的衣角躲在我身后，我护着他，我的声音说不出的可怕，“让开！”
　　那个姑娘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便让开了。
　　我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
　　我用尽了身上所有的钱，给沫沫买了一口棺材，我将沫沫葬了以后，我领着小莫来到那个，据说是闻人府给江湖上的各位来客包下的客栈门口。
　　客栈里的人并没有拦我，我轻易便进去了，我听那些人说，今天还是闻人府那个小公子闻人息成婚的日子。
　　新娘子叫听雨，就是那个把我的沫沫送入九泉的听儿。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江湖中的恩怨，官府是不会管的，我抱着小莫，坐在天井旁，愣愣的，我想起我的巧儿，我想起我的母亲，我想起我的沫沫，我想起棣叔，成爷爷和向伯父，他们，全都是死在闻人府和暗门手中。
　　这时，我突然听见小妹的声音，还有另一个陌生的声音，这两个声音在交谈着，就在离我不过一个竹帘的另一边。
　　“那样一个大宗门怎会无故毁你全家，其中恩怨怕是理也理不直，一纸空文说不了什么，但你别怕，忘了那些前尘往事，尽皆忘了吧！以前那些算得什么？无论如何，药山以后就是你的家……”
　　小妹的声音，“碧瑕，你说得不错……”
　　我抱着小莫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我脑子里此刻比什么时候都要清明，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忘得那样彻底，那可是和我们一脉相连的至亲骨肉！为什么她能答应得那样干脆，那可是一村人的血海深仇！
　　那个秋菊的声音又是那样突兀地插了进来，“公子，你怎么在这？”
　　接着小妹的声音，她应该已经随着秋菊发现了我，“大哥？”
　　我定了一会神，待小莫的手悄悄按上我的手时，我才说，“小妹，是你吗？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林语的兴奋不加掩饰。
　　“小妹你倒是有点变了”，我说这话时，脸上神情不明，“在刚才那个碧瑕姑娘面前，你似乎能够把所有伤心事全都抛开来呢……”
　　林语喃喃，“是吗？”
　　林语对着那个秋菊，“秋菊，这是我大哥，林书……”
　　我装成以前的样子，牵着小莫的手却不自觉紧了紧，“秋菊姑娘好……”
　　秋菊对林语道，“我刚才听说小公子不知为何逃婚了……”
　　林语有些支支吾吾的，似乎这件事跟她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何……”
　　闻人府的这场婚事没有成，但到底择剑大会还是照常的。
　　第二天，我跟着林语，牵着小莫到了择剑台那处。
　　下面的人似乎在讨论着什么，一片哗然。
　　此时台上闻人息在疑惑着，“破风，你怎么上来了？”
　　那个叫破风的人道，“怎么？我没资格上来吗？”
　　“不是……”
　　“其实，与其听你直呼我的名字，我还是很想听你叫我一声”，破风顿了一顿，“哥……”
　　“什么？”
　　破风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我说，我就是冬梅那个贱人当年早逝的孩子！”
　　“破风，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那个破风是尽情发泄着所有的一切的不满，“听儿是我义妹，她死乞白赖硬是要倒贴去做你的刀，她犯贱才被你当众羞辱弃婚，你说她活该对不对？我忍了”，破风越说越激动，他大叫道，“可是我为了什么非得把这些都忍下来！”
　　“如果你死了，九幽就是我的……”，破风的笑声莫名有些凄凉，“那些人站得远，这台上生死由命，可未必拦得住我……”
　　“可是……息儿自小就羡慕破风，破风背书、习武什么都学得比我快比我好，没有人逼着破风做功课、练剑，我总是想，如果我……我是破风该多好……”
　　“那你现在应我……娶听儿，一辈子对她好，我就下去！”
　　闻人息的声音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我可以不娶听儿，但是一辈子对她好吗？”
　　“老话说得好，痴情女子负心汉，半点没错，混蛋！”
　　戌时的钟声在这一刻“咚”地敲响，插在择剑台上的九幽剑发出“泠泠”的剑声，我听见身边有人喊，“九幽剑怎么朝我们来了？”
　　林语拉着我的手，急急忙忙往外跑，我却始料未及，往前一跌。
　　“噌！”
　　剑光划过我脸颊，破开一道细微的口子，我听见那沾着我的血的九幽剑刺入石地的声音，然后周围人开始议论纷纷。
　　“九幽剑认主了？”
　　“他是谁？”
　　我走上台后，那个闻人息不发一言便提起他的木剑，径直跳下台去，混入人群之中，渐渐失了踪迹，我孤零零站在台上，那片刻之间，仿佛世间只剩了我一人，周围安静了一会，又开始吵吵嚷嚷，无一例外都在猜度我的身份。
　　我突然就知道，一切早就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为何九幽剑会认我为主，但是我知道，过了今天，只要我还站在这个择剑台上，我就可以，为我的巧儿，为我的沫沫，为我的母亲报仇了。
　　一个人上台来，我从周围人的吵吵嚷嚷中知道他叫迷影，之前和闻人息打得不分上下，他擅长的是一种步法，幻形以乱人目，我笑得有些冷，他们不知道，对于一个瞎子来说，他如何能扰乱我的眼睛，我占了先机，迷影却也不是吃素的，擦着我而过时，他手中刀锋一转，划上一刀，我手背见血，但双脚仍旧不停，迷影手握利刃，我却两手空空，手上的血滴到地上，暴露了我的足迹，迷影趁机又在我一袭白袍上割下数道鲜红的血迹，这时我突然听见林语的声音从台下而起。
　　“大哥，接剑！”
　　我听声辨位从台上接住九幽，可是我根本不会用剑，我手持长剑，却丝毫不懂挥动，仅凭步法一一躲开，迷影内力深厚，我自是不及，不到一会就慢下来，迷影大约是知九幽剑厉害，手中短匕未必敌得过，故一下割向我已经受伤的未握剑的左手，我慌乱中提剑回护，一刀一剑相撞，刀子迎头而断，我后退连连，迷影愣神半晌的功夫，我立刻把剑对准他的心口，险胜。
　　台下有人道，“那……那是阵宗的步法！”
　　既然暴露了，我也就不藏了，我说，“还有谁？”
　　底下没有一个人再敢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