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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今起,生死两茫茫 林书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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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我和巧儿成亲的日子了。
我打算悄悄跟着小言和小妹去一趟镇上。
小言是我的二弟。
我因着眼疾,还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一次,因为害怕母亲担心,我也没有和母亲说,只是说去书塾找巧儿了。
母亲还说呢,“你们呀,明天过后,就能日日相见了,何必在乎着急这一天呢!”
我却没有想到,那是我今生最后一次可能见到巧儿的机会。
我只是笑笑,小言和小妹此趟前往镇上,是要置办我和巧儿成亲的物什的,我想亲自去挑一挑。
村里跟我们同辈的林佳育有一对刚刚出生的龙凤胎,姐姐叫林沫,弟弟叫林莫,小妹不知怎的,竟带着这两个娃娃一同去了。
我问小妹,小妹答,“佳姐姐身子不好,托我带着大沫小莫到镇上打个铁锁子……”
到了晚上,就在我们在集市上同商贩讲着价时,突然有人大叫道,“你们看,那边山上好大的烟!”
“是山火!”
我心里没来由地慌张,果然,接下来小言便着急道,“那边……好像是村子的方向……”
我脑子里嗡地一震,我开始慌了,我已经听不清接下来那些人在说什么了,我手里拿着的那袋子喜烛掉在地上,四散零落,小妹紧紧握住了我的衣角,我能察觉到她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着,小言的喊声突然从不远处,仿佛跨过了时空交错,传到我的耳朵里,“大哥!小语儿!”
我踉踉跄跄向前跑,小言和小妹抱着两个孩子在后面追着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得那样快,就好像昔日巧儿拉着我跑过去一样,我拼了命,只管快点来到村子前面,路上冲撞了许多行人,那些人骂骂咧咧,甚至有人推我,可是我什么也顾不上了,我只想知道巧儿和娘亲,还有爹爹,还有小叔小婶,还有成爷爷和向伯父,那么多人,他们是否逃出,是否安好。
我终于和弟弟妹妹赶到村口,却得知,整个林中村都已经葬送在火海之中,成了一片废墟。
我们跑到村尾,小妹突然大喊,“大哥二哥,快看那边,好像是婶婶!”
母亲没有死,但是已经重度昏迷。
可是巧儿却真真切切地死了。
人在生死面前总是无能为力,我胸口好似憋着一口血,眼睛发酸,却怎么也流不出泪来,嗓子吸入的烟尘太多,小妹用自己孱弱的身子扶起我,我的哭声,竟似哀嚎。
那片炎炎火海,冲天而起,我知道,这座村庄已经完了。
我几欲寻死,可是我知道,我不能死,我还有未成年的弟弟妹妹,我还有重伤年迈的母亲,我还要照顾两个刚刚出生便丧失双亲的孩子,我是这个家里最后的顶梁柱。
我不能死。
后来,我带着弟弟妹妹和昏睡的母亲,去投奔父亲远房的亲戚林棣。
我本来以为,这场灾难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然而,在我到达棣叔那里的那一天,棣叔给母亲把脉,竟然发现母亲中了一种名为梨花泪的剧毒,因此才昏迷不醒。
我想起来村中的古怪,如果是自然的山火灭村,大火蔓延开来前,总会有人事先察觉,怎么样也能逃出来几个人,但是事实上,除了我们兄妹三人和我的母亲,没有一个当时在村中的人活下来。
如果那些人的死因不是山火,而是梨花泪,如果山火不是为了把人活活烧死,而是为了毁尸灭迹,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我并没有把我的猜测告诉小言和小妹,他们还小,不应该背负仇恨而活着,这些东西,理应由我这个大哥为他们担起来。
我从棣叔那里得知,这种名为梨花泪的毒药有着淡淡的梨花味,目前所知没有解法,只能用内力压制,而母亲,一个本应该普普通通的农妇,体内却不知为何有着内力,内力护主暂时压制住了毒性,她才不至于立即毒发身亡,但是这样也撑不了太久了。
最后,棣叔说,说不定前往药山求医,还能有一丝希望。
我们四人商量,决定由小言和小妹前往药山寻医,我和棣叔留下来照看母亲。
棣叔把他这些年的积蓄全部拿出来,给小言和小妹做了盘缠。
在他们离开后,棣叔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原来,林中村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子,它是江湖上隐匿的门派——阵宗的本家,虽然村子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回事。
阵宗每一代只出一名弟子,这名弟子必然从林中村人中间择出,而棣叔,则是阵宗第三十二代弟子,棣叔的师父,就是之前同样葬身火海的村长林成。
棣叔告诉我,阵宗的功法能够算出人的一部分命数,但是控制不好,极易走火入魔,所以尽量不要用它给人算命。
他打算收我为徒,将阵宗最后一点传承延续下去。
我说,“我要先和巧儿冥婚……”
礼节从简,我是抱着一个牌位拜完天地,再拜高堂的,我用手轻轻拂走地上的尘灰,才把牌位放到自己对面,然后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那句签文真的成了真,林中村没了,我们两个终于还是结作连理……可是只能久久相思……
床头点着两只香烛,红色的喜幔罩着铺了一层红绣花被面的床,一个小盘里盛了一点果糖和花生,就放在木桌上,灯火璀璨间一切都显得红红火火,又恍恍惚惚。
我说,“他们都说我们两个不合适,向伯父总是劝我要振夫纲,出嫁妻当从夫,可是他们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被你欺负……”
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我倒在地上,醉得一塌糊涂。
然后我开始跟着棣叔学习阵法和医术。
这天,外面突然来了一个人。
那人是提着剑进来的,我听见剑尖在地上摩擦出“呲呲”的声音,棣叔见到那人,有些意外,“九幽剑主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我这些天听棣叔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关于江湖中的事,比如九幽剑,比如九幽剑的现任剑主,也是当今的武林盟主闻人龙。
三百年前,九幽剑出世,一举拿下天下第一剑的名号,三百多年未曾改变,九幽剑通灵,只认九幽族人,而且只认血脉最纯正的族人,长辈为先,嫡子为先,长子为先,父亲死了,儿子才可以得到剑的认可,嫡子死了,庶子才可以得到剑的认可,长子死了,次子才可以得到剑的认可,以此类推。
闻人龙的声音有些浑厚,“交出白素衣!”
说完不待我们再解释,就向棣叔和我袭来。
“咔嚓”一声,院落里种的竹子如同生了脚一般,在院落里四处游走,闻人龙手中的剑不是九幽剑,却也是削铁如泥的宝剑,所过之处,竹子纷纷折落,棣叔凭借一手竹阵暂时牵制住了闻人龙,时间却难以长久。
就在闻人龙砍掉最后一根竹子时,我身边的棣叔突然吐出一口血来,显然被闻人龙霸道的破阵伤到了心脉,已经命不久矣。
棣叔说,“快带你母亲和两个孩子走!!”
然而,我扶着还未醒来的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刚刚摸索着来到门口时,闻人龙的剑锋已至,一剑搭在了我的脖子上。
闻人龙的声音响起,他似乎是在端详着我的母亲,“白素衣,我可让我好找!”
我有些惊讶,他喊的白素衣分明就是指我的母亲。
就在我恍惚之时,我突然感受到我母亲动了,她醒了过来,我听见似乎是一个暗器擦着我耳边飞过去,直直击中了闻人龙。
母亲的声音,“书儿,书儿,你快跑!”
我不肯,我已经失去了巧儿,不能再失去母亲了,如果我最重要的两个人都不在人世,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听见闻人龙痛苦地单膝跪地的声音,还有他的咬牙切齿,“白素衣,没想到我居然栽在了你手里!”
母亲道,“这是暗门的断魂散,我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母亲说完这句,忽地吐出一口血来,就此瘫倒下来,我慌忙中摸到扶住了母亲的手,渐渐的,母亲的手落了下来。
我大喊道,“娘亲!娘亲!”
然而梨花泪已经发作,我的母亲无论如何呼唤,都终究是回不来了。
许久,我才想起对面那个闻人龙和棣叔来,我慢慢摸过去探了探鼻息,发现他们也都断了气。
为了避免闻人龙那边的人找到我,我把母亲和棣叔的尸体埋葬后,就一把火烧了整个屋子。
连同闻人龙的尸体。
我悄悄回过一趟林中村的遗址进行搜寻,果然发现村口的井中,即使这么多天过去,仍然有着一股淡淡的梨花味。
可是在这之后,我无论如何等,都再也没有等到求医回来的小言和小妹。
我知道,林中村的大火绝对不是一场意外,可是我手头的线索只有母亲和井中被种下的梨花泪,还有闻人龙喊的那个模模糊糊的名字,白素衣。
后来我听街坊四邻说起,闻人龙死后,闻人府在龙城举行择剑大会,他的独子闻人息将要继承九幽剑和盟主之位。
于是我不等了,我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龙城。
我无论如何都要弄清楚,为何闻人龙要杀我的母亲,为何那个暗门的梨花泪会下在我们村口的井中,为何上天如此不公,要让我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