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纪事》宁间

9、H 过去的事

　　我又去了福州路。
　　我在上海书城的二楼呆了两个钟头。数不清的中学生样的女孩围在书架边看流行的网络小说。她们沉浸于甜蜜的爱情，喜欢像泡泡一样色彩斑斓的相识和相爱。但是真正的爱大多不是如此。它们或者是柴米油盐生活的一部分，或者是相逢错位无奈的一部分。
　　从上海书城出来，去麦当劳要了儿童套餐，拿到一只拳头大小的沙皮狗挂件。然后在小贩的箱子里淘碟。最后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倒回去，走进艺术书店。
　　这里有数不清的装帧精良的画册。我一排一排看过去。国画，山水花鸟；素描，静物人物；油画。油画自然是在西方更为深厚悠久。那里有很多我崇拜的大家。艺术书店里人很少，全然不像上海书城般的热闹。我想起以前的几个下午，我的老师让我站在他身侧，看他作画。在一立一坐的高度差里，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睫毛低垂，眉毛微微蹙起。他的画笔在木板上轻轻涂抹不同颜色，午后的阳光也给他轻轻涂上一层颜色。时光此时静谧流淌，如一个熟睡中的梦境。
　　我看着一本本油画的画册。发现有中国画家的画册，一阵惊讶。这是本几年前的老画册。作者的名字我并不陌生。我还在学校的时候，看过他不少的画。我看着里面的画，轻轻笑起来。这样的书不能买。装帧漂亮的书，未必质量就好。扫描的图片并不能高保真，色彩印在纸张上，也失去原有的活力。我的老师曾经告诉我，每一幅画都有生命，不会死，但会老去。把它印成画册并不能留住一幅画的时光。画册没有生命，只能留作纪念。赏画要赏真正的画，你可能无法在它年轻的时候遇见它，但是只要你诚心地询问，老去的画会告诉你过去的事情。
　　Grey House虽然下午5点就开门，但是客人真正多起来是八点以后。晚上，有客人欺负程飞。客人喝醉酒，不愿意手写order，程飞知道自己被骂，但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有整个Grey House的人听着那个人的大喊大叫。
　　我请他出去。最后演变成我和另外几个客人很费力地把他拖了出去。
　　整个过程程飞眨着眼睛静静地看着。我拍拍程飞的头，算作安慰。
　　这个客人其实让我觉得难过。他红着眼睛流着眼泪，他说很多难听的话，但是极少能够和程飞扯上边。他也许只是要说给自己听，他也许以为用这种简单的方法就可以转移痛苦，然而到头来，伤心的人，在哭的人，还是他自己。
　　一点的时候，程飞迟迟不走。他的眼睛静静看着我，然后他给我小纸条，上面写着，谢谢。
　　我又拍拍他的头，在他的本子上写，应该的，快回去吧，不然不让你进宿舍了。
　　他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真是个纯洁的孩子，我想。
　　他走的时候很开心，走到一半退回来，在我额上留下一吻，然后笑笑走开。他的神情像那日我在Grey House后的公园里遇见的外国小孩。
　　后来纪颜说，程飞把你当哥哥了。我说，没关系，有这样的弟弟我很乐意。
　　那天Grey House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我睡不着起来画画。我看着窗外紫色的天空画我心中万家灯火的城市。最后我在卫生间洗画笔，颜料顺着水在洁白的瓷盆里蜿蜒曲折。我想起第一次用油画画老师画室窗外的树。他看后说，技法没有问题，但是你对颜色还不够敏感。你要知道，光影瞬间改变，阳光下的每一片树叶都有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影不同的颜色，而油彩的一点点差别都会对画产生影响。之后，我想很多办法去寻找色彩的区别与联系，分离与融合。那时我才18岁，是不折不扣的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