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纪事》宁间

10、I 太阳雨也是雨

　　2006年8月的一天，窗外下着太阳雨，我在桌前刚刚删完邮件。卓弋在我的床上醒来。我用眼角的余光发现他侧着头看着我。
　　“看什么？”我忍不住问。
　　“看你，”卓弋说得漫不经心，“你是唯一一个可以数晚与我躺在一起但是什么都不发生的人。”
　　“你也是唯一一个喝醉酒还要我提供住宿的客人。”我答。
　　“但是我有好好的付钱，你总不能每次让我睡沙发。”卓弋开始赖皮。
　　“你是花钱买酒，不要说得好像花钱买我。”我笑起来，“我本应该在你喝醉前就将你赶出去。”
　　卓弋坐起来，挠挠头。“你可以自己去厨房热牛奶。”我好心提醒他。
　　“应当由你去热。我是你师父，你应当好生孝敬，加上为师宿醉刚醒，头昏眼花，你还不快快行动？”我看着眼神精明的卓弋，一时气结。我反驳，我是请教你不少东西，但那已是陈年旧事，请不要口口声声将“师父”二字挂在嘴边。卓弋笑起来，他说：“你一日是我徒弟，永远都是我徒弟，我明明是你师父，如何说不得？”我哑然，转头看窗外的雨，不再理他。
　　卓弋见我气恼，于是转换话题。“昨晚你店里的小朋友好像在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原来你喝醉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笑他，“后来他看到我把你拖上楼，眼神更加奇怪。而且他不是小朋友，他已经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
　　卓弋沉吟半晌，幽幽开口，“你说，他，会不会误会我们有什么？”
　　“哪个他？纪颜还是程飞？”我故意问他。看着卓弋古怪的表情，我哈哈笑起来，“卓大少爷你今天才开始担心这种事情？程飞误不误会不打紧，纪颜不要误会才好！”
　　卓弋听到纪颜的名字，闷闷地又躺回去。我想，纪颜如果可以看到卓弋此时的有趣表情，很多事可能会好办很多。卓弋丝毫没有意识到我此时的想法，开始絮絮地说话，他问我：“宁间你说，我会不会已经爱上你了呢？我常常在Grey House流连忘返，只喝你调的酒，在你这里过夜……”我决定制止他无聊的自言自语，于是走过去，轻轻压住他，吻他的唇。他愕然。
　　“相爱的灵魂于嘴唇相遇，心也会觉得温暖。我吻你，你的心温暖吗？”我问他。卓弋终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相爱的灵魂于嘴唇相遇，心也会觉得温暖。这句话，一度成为我的某个验证标准。我于某年某月某日，自某篇小说中看到这句话，小说大部分已经忘记，但我记住这句话。
　　最后还是我去厨房热了牛奶给他。我再进屋的时候发现卓弋正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我放在桌上的一串钥匙。他问：“这是什么钥匙？你挂了两把一样的。”我白他一眼，大惊小怪，什么东西没有备份钥匙？
　　他走了以后，我去画室里画窗外的雨天。
　　你一日是我徒弟，永远都是我徒弟。
　　画着画着，卓弋的话回到耳边。一时间时光流转，场景变换，我回到2003年春天过了一半的时候，我在哲的新居。
　　“哲！”我扑过去搂他的脖子。他把我拉下来安置在沙发。他说，没大没小，要叫老师。
　　“我以为不在学校，你就不是老师。”我不高兴。他不以为然地扫我一眼，淡淡地说，怎么不是，你一天是我的学生，永远都是我的学生。
　　“那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以后是不是要做我爸爸？”我笑嘻嘻地问他。他终于笑起来，伸手拍我的头。“怎么现在的学生读书越来越早，一个个古灵精怪。”然后我窜起来，在他客厅四处乱逛。
　　他说，早知道你这么兴奋，我应该早点带你来。我忙说，不好不好，新房子刚装修完，毒气众多，还是现在来好。他无语。但马上又笑起来，牵我的手，“来，我带你看画室。”
　　里面已经支好画架画板，后面窗外是和谐的景色。“这就是你的新画室？”
　　“怎么，有意见？”
　　“嗯，”我看着四周雪白光洁的墙壁，“我以为，你画室的墙上应该画满油画，你亲手涂的色彩岂不是更有意义。”
　　哲轻皱着眉看我，一会儿点点头，“你这个提议不错，我会考虑。”
　　然后他拖我到卧室，笑着说，比以前大很多。他扣着我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立即脸红心跳。
　　“有一日我扬名立万，各类所用排场必不输于你。”我看着哲正对窗户的大床低声反抗，顾左右而言其他。哲不说话，掏出细绳套住我的脖子，然后把我的头按在胸口，在我的后颈摸摸索索。他松开我的时候，我的胸前多了一把银色的钥匙，四个方向的棱上布着规律难寻深浅不一的圆。
　　“这里的钥匙，”他笑着说，“只此一把，丢了就没有了。”我捧着钥匙，呵呵笑起来，哲再也忍不住，低头狠狠吻我。一时间，暖流经我的心脏流进全身的血管。
　　他再次松开我的时候，问我，Babu里面有什么这么吸引你，让你一周去个三四次？
　　我说，哲，我看到你的画册出版了。哲敲我的头，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提这些做什么。
　　那一年夏天的时候我满19岁，哲在春天过了28岁。那一年生日，我第一次收到哲送的花。我认得那家花店，它距哲的家有四十分钟车程，在学校的反方向。我抱着那一束洁白的花朵，感叹温室的好处就在于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可以得到想要的花。
　　后来那把钥匙当然没有挂在我的脖子上，我把它纳入我的钥匙串，揣在裤袋里，静静地贴着我的腿。
　　后来那场太阳雨我没有画成，因为当我想起再要画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只留下地上的水迹，静静反射阳光。

作者有话说

　　太阳雨真是奇妙的东西，上海真多太阳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