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纪事》宁间

8、G 方向是张蜘蛛网

　　2006年7月23日这一天，阴雨蒙蒙，我乘地铁2号线跨过黄浦江。这是我来上海第一次到浦东。我直奔东方明珠。因为天气原因，我没有上最顶层。
　　我在第二个圆球的观光厅里缓缓走动。在巨大的玻璃窗上找到我的城市的方向。我顺着那个方向望去，下面的城市急剧缩小，像芯片。小，但是日理万机，好像短短数秒，就再也找不到过去的痕迹。
　　不多一会儿，阴云散去，太阳出来，但是仍然下着雨。在我的城市见不到的太阳雨。黄浦江的水是浑浊的绿色。我又看看玻璃窗上的方向标，红色的贴纸贴出的字样。我的城市在距此几千公里的地方。
　　我转身去看观光厅里的纪念品柜台。售货的上海小姐见多了观光客，已经没有兴致开口招揽生意，用看乡下人的眼神看着厅里的中国人。很多上海人对大陆的外地人的鄙夷仿佛与生俱来，毫无意义，毫无根据，甚至没有本钱。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中国游人都一定比这里售货的小姐富有数倍。
　　货柜里摆满各种钥匙环，玻璃的塑料的金属的东方明珠塔模型，基座上刻着东方明珠观光留念，468M。我并不明白一座塔的高度为什么值得炫耀。一个地方可以建成最高的塔，这个地方是不是就最强。世界上最强的地方的双子塔已于数年前重归尘土，这座城市还在拼命削尖建筑的头顶，就算真的插入云霄又究竟有什么意义。
　　观光厅里到处是兴奋的游人，不同国家不同肤色的人，睁着不同颜色的眼睛用不同牌子的相机在不同的位置以相同的表情留下数码或者胶片的痕迹。
　　我在里面一圈一圈慢慢地走，直到脚渐渐酸痛。我在另一个方向前停下。它与我的城市相对，完全相反的方向。我看着下面纵横交错的街道，它们织就一张网，像蛛网缚住猎物，人们在上面慢慢地爬，慢慢挣扎。我原来无法理解为什么1900站在轮船的悬梯，最后终于放弃。后来我知道，城市有尽头，但是身在其中永远不会知道尽头出现在什么时候。不如在远处。
　　当外面的太阳雨再次被阴雨取代的时候。我给卓弋和纪颜打电话。
　　晚上过来，我请喝酒。
　　我一直很好奇。两个人一起来的时候很少，也几乎不会在Grey House里遇见。好像不自觉中产生的一种默契，两人一起回避对方在的时候。但是他们明明期待相遇。也许人真的是很别扭的动物。纪颜说的很对，人与人的相遇事件奇妙的事情。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对的人。我想，摆在他们面前的无数方向，重叠的区域是否足够两人在某年某月某日某个地方，真正对上。
　　我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卓弋正在Coast喝咖啡。那个地方我没有去过，但是我知道，纪颜告诉过我，那是卓弋最喜欢的café。
　　纪颜先到，卓弋姗姗来迟。两人看到对方，都对我轻轻笑笑。
　　“今天Grey House我包场，没有别人。”我笑着，把调好的酒递给他们。
　　“今天的颜色很灿烂啊。”卓弋说。
　　“第一次在你这里喝到金色的酒，感觉滚烫。”纪颜举起杯子对我示意。
　　“为什么请客？有什么好事发生？”卓弋问，促狭的眼睛里已经准备好随时捉弄我。
　　“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事情。今天我22。”
　　纪颜抬起眼睛轻轻叹一声，卓弋轻轻吹一声口哨：“年轻真好。”
　　我斜他一眼：“不要说得好像自己已经很老。”
　　纪颜看着我，淡淡地说：“我知道你很年轻，想不到你竟然这样年轻。我22岁的时候还在大三。”
　　“你又怎么知道我已经大学毕业？”我笑着问他。纪颜一愣，继而笑起来，这个话题于是不再继续。我和他们一起喝酒，结果醉得比他们都快。
　　十一点的时候纪颜和卓弋说要我早点休息，决定离开。他们走的时候我对纪颜说：“今天我很开心，因为你看着我的时间比往常多。”卓弋哈哈笑起来，伸手来敲我的头。
　　看着他们两人一起离开的背影，我很奇怪。他们如何能断定今天我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狂欢？
　　我躺在床上回忆以前我的生日是怎样度过的？我的老师宠爱他的学生，在我过生日的时候，带我去买衣服。我的老师常常西装笔挺，一身硬气的线条，作画的时候才会脱下外套，仍是衬衣西裤。我爱死他穿浅色调条纹衬衣还有西裤，他每次穿，我都觉得他帅到超脱极致。他偏偏爱看我穿休闲的衬衣，套上休闲的背心。我十九岁的时候，老师送我一件米色羊绒V字领背心加米色短袖衬衣。他说：“小朋友颜色穿亮一点，你这么调皮，米色柔和正好让你显得乖一点。现在虽然天热，但是夜间也还是凉，加个背心有好处。”我当时不服气地反驳他说：“我才不是小朋友，我已经是大二学生，我也不调皮，谁都知道我是乖学生！”老师摸摸我的头，十分宠溺。
　　那天晚上我也像这样躺在床上，第一次被哲拥抱。床头哲送的花静静绽放，将花香和了夜色细细地磨了，勾画出我永生难忘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