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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F 听不见的世界 ...

  •   我在2006年的7月决定招一名调酒师。因为有一天卓弋喝醉后,躺在厅里的沙发上,他问我,你一直站在吧台后面看这里,你有没有试过就在这里看这里。用身在其中的眼光看周围。
      我没有,我决定试试。
      7月,高校已经开始放暑期假,店里做侍应的男生已经准备回家,我想,我或许可以再找到乖巧的男生。我在店门外贴出我手绘的招聘告示,不要求技术太好,但求一定合适。告示只贴了两天,便有人来问津。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大把的光线在门外明晃晃地扎眼,在门关的时候逐渐缩小成一条线,然后是间断的点,最后终于没有。他留着比板寸长的头发,穿着白色的T-Shirt,黑色宽松仔裤。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把一张大纸摆上吧台。
      他竟然撕下店门上那唯一的一张告示。
      “你要应聘?”
      他点点头。
      “自我介绍?”
      他拿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交到我手里。他叫程飞,他的名字让我想起一个体操女孩,但是他比那个女孩好看。他果然是附近大学的学生,20岁,文学系,清楚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给自己调的酒打的分是85。这已经是个优秀的成绩。我抬起头,他有一张阳光的脸。
      “你不是本地人吧?你是哪里人?假期不回去家人不会担心?”
      但是这一次,他眨眨眼睛,没有做出反应。我想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我轻轻向他道歉。他从裤袋里拿出小本子和笔,在上面写,希望你说慢一点,快了我会看不出你在说什么。
      我愕然。我花了一点时间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看着他的眼睛,大而明亮,那里没有任何不自然。
      我在他的本子上写:你听不见?他点点头,然后在本子上补充:很大程度上。天生的。我又问:你不用助听器?他写,他不喜欢那个东西,只有上课的时候用。我再问,你不用手语?他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看我,然后写:因为你一定不懂。我哈哈笑起来。这可能不是个乖巧的男孩子,但是我觉得他合适。
      他告诉我他已经与学校宿舍的老师说定,凌晨会为他留门。于是我们讲好他在这里做一个暑期7.5周,每天从下午5点到次日凌晨1点工作8小时,每天底薪按小时计,每小时10块,每杯酒有百分之二点五的提成,离开的时候结算。他没有异议。Grey House里调酒的工作不多,我给他的薪酬已算优惠。我没有再问关于他的家人,因为他的眼睛明亮而自主,十分独立。尽管我知道不到两个月后我可能就需要再请人,平添麻烦,但是我很高兴留下他。我喜欢他,我知道。
      他问我,要不要先试试我调的酒?我摆摆手,我信你。我对他说,慢慢地做口型,我——信——你——。他明白,用很阳光的笑容报答我。
      晚上纪颜坐在吧台前,看着程飞,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我看着他问了程飞什么,程飞拿出纸条给他看,然后纪颜一脸愕然,回头四处搜寻我。最后发现其实我坐得离吧台并不远。
      我坐在斜对吧台的一个角落,旁边是光线很暗很暗的落地灯。这里可以看见吧台也可以看见厅里别的位置。
      Glen一直坐在这里,在他走前的三个月。他的面前每晚都摆着一杯自己倒的酒,有时是红色,有时是琥珀色,有时没有颜色。他每晚都坐在这里,常常不发一言。他的身边从没有第二个人,我站在吧台后面,始终无法知道他在想什么,在看什么。
      这个英国老头的身上充斥着英国旧有的绅士的味道,高傲但是和蔼。我很喜欢Glen,我把他当作我的爷爷。他坐在这里的情形让我不止一次想问他的Grey House的故事,但是直到他走我都没有问。也许潜意识里,我觉得有一天我也会渐渐融入这个故事。
      纪颜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你果然是个独特的人。”他看着吧台后的程飞,轻轻笑起来。
      “他只是不太听得见,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也笑。“请得别人就请得他。”
      “他在那里很和谐不是吗?”我问,“他调的酒比我好喝。”
      “你怎么知道?”纪颜看我一眼。
      “他可以给自己打85分,我只能给自己75分。”我耸耸肩。
      纪颜笑起来,但是没有反驳我这个有逻辑问题的理由。“但是我已经习惯喝你的酒。”我看看程飞。纪颜的话在我意料之中。我说,没关系,你的酒还是我来调。
      我回到吧台,对旁边的程飞简单说明情况,我告诉他,纪颜和卓弋的酒我来调。他已经知道谁是纪颜,还不知道谁是卓弋。他眨眨眼睛,只是两个人的酒,他不会以为我剥夺他的工作额。
      纪颜坐在沙发上,对着灯光看我调的酒,上面蓝色,下面黄色,但是没有一丝绿色。我看着纪颜,他看着酒。忽然我笑起来,“纪颜,你可能不是习惯喝我调的酒,而是习惯看我调的酒。”纪颜听到也轻轻笑笑,没有说话。
      我看着熟练地调着酒的程飞,已经在吧台上准备了足够的便笺,客人也可以很方便地向程飞点酒。我问纪颜,“听不见的程飞,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纪颜好笑地看我一眼:“你堵住耳朵试试。”
      我真的用力堵住耳朵。Grey House厅里本来安静,大门隔音效果优秀,外面的声音也不在这其中,我堵住耳朵,真的听不见声音。但是半晌我沮丧地放弃。
      “怎么?”纪颜问。
      “不行,”我摇摇头,“我体会不到他的感觉。”
      “因为我的心里已经有太多的声音。耳朵可以听不见,心不可以。”
      纪颜轻轻叹口气,伸手摸我的头,然后继续看他的酒。
      我也看着他那杯酒。
      我调过很多很多酒,可惜,我的老师只喝过三次。
      我的老师抽烟,但是不喝酒。我有时实在按捺不住心中创意的涌动,把他带到Babu给他调一杯充满幻想的酒。他也像纪颜这样,慢慢地很仔细地看,轻轻转动着酒杯,评价酒的颜色光泽。最后,会耐不过我祈求的眼神,逼着自己把一杯酒喝下去。我其实并不愿看他喝酒。他喝酒的时候会皱着眉,低垂了睫毛,柔软的唇在杯壁两侧把嘴角绷紧,好像很难过的样子。我更不愿看他喝过之后的样子,他会醉,会头疼得厉害,眉头会锁得更深,嘴角咬得更紧。真的很难过的样子。
      我心疼,所以不再给他调酒。我调的酒,后来大多都给了纪颜和卓弋。
      在上海我只有纪颜和卓弋这两个朋友。我很喜欢他们,我希望他们相亲相爱。
      还记得我在上海调的第一杯酒,卓弋喝了之后,向Glen投诉我。他对我说,你怎么可以调出这么涩的酒,你让我想起很不好的事情。然后他哭了起来。把头埋在臂弯里,嘤嘤的哭声在一个压抑的姿势下有一声没一声地流出来。我被这场面吓到,一时间无法做出反应。
      后来我想那时卓弋本来就是想哭的,我的酒只是给了他一个理由,但是这个理由可能没有给在他想要的时候。他因此投诉我。
      第二天晚上,卓弋又来喝酒。我调了新的酒给他,我们成了朋友。我在上海调的第一杯酒,再也没有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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