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纪事》宁间

6、E 在路上

　　我喜欢福州路。那里有我喜欢的书店。我喜欢的画材店。很多有趣的人，过着各种各样的生活。
　　箱子里装满各国的盗版的原版的电影或者CD碟片，辛苦经营的小贩在福州路上排成一排。
　　有男子和女子用小声的神态大声地讲着话。男子手里拿着一叠真的假的外币，女子问，这张多少钱，便宜一点好不好。
　　福州路上林列的中文的外文的书店，画材店，穿插的麦当劳肯德基，透露着某种极浓重的气息。有种古旧的味道从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日新月异的气相中偷偷漏出来。
　　有男子或者女子穿着花哨的衣服，拿着写满字的牌子，在上海书城的门口等着你出去，然后在你的身后絮絮地说：“这位先生，我看你适合出国深造，但是需要一些特殊的锻炼辅助，先生要听听吗？我可以给你一些指示。”
　　从画材店出来，我突然想去乘地铁。从起点站坐到终点站，再从终点站坐到起点站地乘。
　　人民广场的地铁站越发的大。站越大，人越多，不会有任何松动的痕迹。每个人看着头顶的路线指示牌，选择自己需要的方向。脸上是不熟悉但是了然的神情。好像这样走下去，无论如何都能够有一个想要的终点，不需要任何的担心。
　　车厢外有五颜六色的发光广告牌飞快后退，地铁上，有年轻的女子与男子站立着拥抱，有已经不年轻的女子在地铁靠站前的通道中，对着车门外的黑暗从背包里掏出珍珠的项链戴上。眼睛里是车门外面的黑色，脖子上淡淡的莹色的光。有男子或者女子，在车厢里兜售2块钱的盗版上海交通地图。他们从地铁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从这一列车转到另一列车。他们的一整个白天，很可能都流走在上海的地下。
　　我找到座位坐下，再不管周围的其他。我看着袋中卷好的纸，扎好的铅笔和几管颜料。2006年的5月的这一天，我第4次去小A的店买画材。
　　我去的时候，老板不在，小A看见我进去，转身从里屋提出一个袋子，里面是卷好的纸，扎好的铅笔和几管颜料。
　　小A说：“你两个星期来一次，每次都是这两种纸，每次都是这几种型号的铅笔，每种两只，这是你常用的颜料，上次你没有买，我学油画，我知道一管颜料可以用多久，算来，这次应该需要了。我猜这次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所以事先准备好。”我惊讶。我不知道原来我到这家店竟如此有规律。
　　我接过他安排好的袋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多久画一幅油画？”最后我问。
　　小A愣了一下，他显然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在不自觉中，把我想成学生，把我画油画的频率和他自己重叠起来。
　　但是，他并没有错。
　　我付了钱，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叫住我。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已经认识你。”他很认真地说。我怔住。
　　“那日你在福州路上给人画画，我看见。”原来这就是他的“认识”，我轻轻笑起来。他顿了顿，接着说，“你画得很美，我很喜欢。”
　　“后来我一直看着你为别人画画。我一直以为你是附近学校学美术的学生，我打听过你，但是没有你的消息。”
　　“如果有机会，我想向你学习。”
　　我花了一些时间消化他的最后一句话。我看着他还稚嫩的脸庞。我问他，你几年级。
　　“四年级。”他很快回答我，“我快毕业。”
　　二年级，我是在二年级的时候，获许在老师身边学习。
　　我点点头，给他Grey House的地址。但直到2006年的夏天过完，他都一直没有来。我去那家店，他看到我，没有解释，也没有提起，我们很有默契，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回到Grey House的时候，已经到开店时间。我想了想，挂出closed的牌子。
　　我打开电脑，有新的邮件，自是那十分准时的每周一封。每一封内容都差不多。相似内容的信件，塞满我的邮箱。但是轻轻的一点删除，便不会再有任何痕迹。
　　我在画架下坐下，挑出一支铅笔，开始画。
　　2002年的秋天，老师教我的第一堂课，他指了窗外的树说，来，画幅素描给我看看。
　　我握好笔，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出现在我身后。
　　他的左手搭上我的肩，右手握住我的右手，他的手指覆住我的手指，然后轻轻地在我的耳边说，很多人都会像你一样握笔，没有错，但是通常我更喜欢这样握，来，食指放松，往前压一点，可以更好地控制力道，画出来的线条更有力，有游刃的余地。
　　之后，他把着我的手，画完剩下的部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贯有的教学方式，但是我知道画画对于我的意义已经悄悄改变，他赋予了它新的内容。
　　他拿着我的画，淡淡地说：“这是棵美丽的树。你以后，会用油彩画它。”
　　从此我踏上一条路，每天的风景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