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纪事》宁间

5、D 相见不等于相遇

　　打开电子邮箱，熟悉的地址发过来的邮件。一周一封，十分准时。我点开，看过之后，关掉窗口。下午四点，还没有到开酒吧的时间。
　　我去画室，铺开画布，拿起调色板，开始调颜料。我凝视窗外，天光黯淡，云是茶茶黄。上海的天亮得早，黑得也早，这种季节的天空，不到六点半，便已全黑。
　　今日只要画云。
　　晚上我依然站在吧台后面，给面前的人调酒。
　　“间，我很好奇，你有没有喝过自己调的酒。”卓弋笑着。他的眼睛在清醒的时候总是有狡黠戏谑的光漏出来，有几分性感的意味。但是不管他是不是清醒，卓弋都散发着很好闻的成熟的味道。
　　我看看纪颜，他轻轻笑着，没有说话。我把他的酒递到他面前。
　　纪颜看看自己的酒，再看看卓弋的酒。这次是翠绿色的液体。
　　“间，我也有好奇，你给我的酒，是不是总是和卓弋一样。”
　　“不。”我笑笑。这个问题可以很肯定的回答。因为有一杯不一样，尽管只有一杯。
　　“怎么今天有时间一起来。”我问。
　　卓弋看着纪颜，忽然轻轻笑起来。卓弋说：“纪颜忙，难得遇到。”纪颜抬起凝视酒的眼睛，淡淡看卓弋一眼。的确是难得遇见，这个圈子本来小，还不是很见得光。
　　但是我笑起来：“卓弋，纪颜是你的员工，你要他闲他就可以比谁都闲。”卓弋看看纪颜，呵呵笑着说：“你要吗？辞去企划部的工作，换个轻松点的，比如，我的专属秘书怎么样？”纪颜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酒杯，没有答话。卓弋看着纪颜淡然的侧脸，无奈苦笑，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说。
　　这里是Grey House，这里没有上下级。
　　卓弋啜一口酒，看着我笑起来，“有青草的味道。”
　　纪颜也浅浅抿一口，轻笑着点点头。
　　这一晚，卓弋没有醉。他一直笑着说很多话，很多的时候看着纪颜的侧脸。纪颜很少回应，像他每一次在吧台喝酒。他保持着一贯的淡然沉默的作风。卓弋在两点的时候喝完酒。他离开吧台，到厅中寻一处沙发坐下。透过黯淡的光，我感觉到卓弋闭上眼睛，这种感觉仿若冥冥，十分奇妙。
　　我看着纪颜，他的脸不宽，有几分秀气，但是同样成熟。“你不过去？”我问。他摇摇头。
　　我看着纪颜杯里的酒。他刚喝掉一半。
　　“在想什么？”纪颜看我一眼问。
　　“在想，以后要不要专为你调小份的酒，用小号的杯子装。”纪颜笑起来，两个酒窝恰到好处地显现。
　　“间，我听卓弋说过，你很会画画。”
　　“是，我本是科班出生。”我忽略话语里可能暗含的自大的成分。纪颜点点头，轻轻笑笑，抿一口酒。
　　“我想知道，你通常画什么。”纪颜抬起眼睛，他的眼睛忽然之间有深邃的光。
　　我怔了一下，“什么都画。通常是素描和油画。”
　　“我喝着你的酒的时候，常常好奇，你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想看你的画。”
　　我一时愕然。
　　纪颜没有再说话。他回头看看后面沙发上的卓弋。卓弋难得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纪颜把头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浅笑显得飘渺。我看着纪颜的眉轻轻蹙起，看他举起酒杯，饮一大口。
　　“卓弋从很久以前就最喜欢在Grey House喝酒。”他看看我，轻轻笑笑，“现在好像更喜欢。”
　　“你的酒会在不同的时候给人不同的感受。”
　　“今天是这些年我第十四次在下班的时后见到卓弋。我和他在电梯间，里面没有其他人。在如此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他在我身后大约一步的位置，但是我觉得他离我如此遥远。有时我会想，是不是有这样一步，我们谁都无法跨越。”又是一大口。纪颜抬手撑起前额，“在公司，我常常可以见到他，在我递交企划的时候。我看着他，他就在我面前，但我不知道，在哪一个时间，哪一个地点，我们到底有没有相遇。相遇是件奇妙的事情，它不仅要求空间时间的对接，还要人在心在，缺一点都算不得相遇。”
　　“你想太多，纪颜。”
　　“不，宁间，我说的，你很清楚，”他举起酒杯，对着我晃晃，“喝你的酒，我就知道。你明白。”轻轻仰头，他喝光杯中最后一口酒。
　　不得了，我看着纪颜，这个人，于我，他的确有神奇的能力。
　　我没有问他，这些年有多少年，也没有告诉他，现在的纪颜像极了喝醉的卓弋，唯一的不同是他是在对我说话。我看着纪颜身后的卓弋，沉默得像往常的纪颜。他有自己的矛盾和挣扎。纪颜也有。
　　我递一杯清水给纪颜，“这一次喝得急了，会难受。”纪颜笑笑，接过杯子，转动着看里面无色透明的液体。末了，还是没有喝。他说，水和酒不同，喝再多的水，人也不会温暖。
　　纪颜走的时候是三点，外面下着雨，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客人。这是第一次纪颜在我的店里留到这么晚。卓弋没有和他一起走，他习惯在我的酒吧里过夜。我倒一杯红酒给他。在递酒给他的时候，我想问他为什么不追出去。但是我终究没有问。
　　我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卓弋在昏暗中，一个人静静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