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纪事》宁间

4、C 画家的眼睛

　　Grey House是一幢两层的小楼。楼下是酒吧，楼上有一个小小的卫生间，有齐全的洗浴设备。一间小小的厨房，我在里面煮简单的菜和简单的汤。还有两个小房间。Glen走后，我搬到他的房间。他的房间里有一个不大的书柜，里面摆着不多的书，英文的，我没有试图去读。我把原来我住的那间小屋改成一间画室。里面横七竖八放着很多的颜料，插着很多笔，支着画架画板，上面时常钉着我的画。
　　我在2006年3月的一天，去福州路一家画材店买纸，从此爱上那家店。
　　我在那里遇见一个人。尽管我已经不记得最初是什么让我细细打量他。
　　我遇见这个人的时候，他正帮着老板抱出一大堆纸样。他穿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灰色的围裙，浅蓝色的袖套，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上面有不同颜色的颜料渍，再下面是脏兮兮的白色运动鞋。
　　他把纸样在我面前放下。他说：“先生，你慢慢选。”然后后面马上有人喊：“小A，过来帮我登记颜料。”于是他没有再和我说第二句话。我望着他的高挑背影，肩膀消瘦，肩线却出奇地漂亮。
　　“你店里的伙计很肯干啊。”我笑着对老板说，然后转头去找他，他拿着本子正认真地点查着什么，额前的头发不长不短，垂下来阴影正好扯住眼角。
　　“你说小A啊，”老板顺着我的眼光看过去，“他是学美术的学生，不是本地人，有空的时候过来帮忙，人是很认真，学生嘛，有困难自己努力很好啊，我也不会亏待他。”老板乐呵呵地点着头。他说带着很浓重的上海口音的普通话，我没能完全听懂他的话。我看着小A忙碌，忽然，他好像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看我，我赶紧冲他笑笑，他不明所以，立马回头重新点数。
　　那天我很开心，买了比预计多和贵的材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
　　后来我去这家店去得频繁，再后来这家店成了我在上海买画材唯一的店。
　　在Grey House二楼我的画室，从窗户望出去，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园。里面的小径上经常跑过不同的宠物狗，还有不同的小孩。我喜欢在窗前画那些坐在长椅上的人。年轻的还有憧憬的脸，更多的是不年轻的写满过去的脸，我知道有很多故事被时光细细地缝进皮肤的褶皱里。我画他们走动，画他们弯腰拥抱欢笑着的小孩。
　　我醒着的白天，常常这样地在窗前被消耗掉。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种行为和偷窥无异，但我依然乐此不疲。一次卓弋问我，为什么你自己不去那个公园，在那里画不是更好。这个问题问倒我，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没发现这是个问题。从来到Grey House，我一次也没有去过这个Grey House后面的公园。我在这个时候发现我在上海的世界原来只有Grey House，福州路，以及之间的地铁，不远的超市和很远的菜市。
　　那天卓弋走后，我绕到后面的公园，找长椅坐下。草坪上有造型诡异的艺术塑像，喷水池没有喷水，池里的积水静静地反射没有温度的阳光。一个皮球滚过来，碰到我的脚停下，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笑呵呵地跑过来抱起球又跑开，跑到一半回头看着我，退回两步，笑嘻嘻地用脆生生的童声加上不熟悉的中文说，哥哥你好。我笑着看着他终于满足地跑开。旁边长椅上老人不时转过头来看我。这个城市永远忙碌。大多数人在追赶着时间。赶着公交，赶着地铁，赶着超市抢购，赶着去旅游然后赶着回来，秒针的走动成为生活的节拍器。我想长椅上忙碌过半生的老人会不会质疑工作年龄的青年无所事事地在公园里闲坐。
　　我想起三年以前的这个时候，我在自己的城市，在离校很远的一个这样的公园里画画。我坐在自己的小凳上，给公园里闲坐的人画像，然后送给他们。没有人的时候我画树，水池，灯柱，汽车，鸽子。我年轻的导师坐在我身后的长椅上，我略略回头就能够看见的位置。他食指和中指的第一指节常常夹着一支烟，点燃的一端像警示的红灯。这个姿势充满脆弱的危险，香烟好像随时会掉下来。纤细的香烟常常在他指尖轻颤，烟头的灰簌簌地落下来。老师的手很漂亮，他的手握着铅笔，在纸上轻轻划过，纸张微薄的颤动一直传到我的心里。
　　我把厚厚的一沓素描递到老师手上。他轻轻翻看，然后用一种了然的语气淡淡地说，以后想要出来玩，不用再说什么出来画素描，你早就不需要这种练习，画板背着重，不如直接好好的出来玩，然后回去好好的画你的油画。
　　但是出来玩不需要老师指导。我笑着说。我的导师把素描塞回到我手里，然后静静看着我，一时间我以为他会教训我。结果他没有。他抬起手敲了一下我的头，然后起身，提着我的夹凳走了。
　　我的导师常常很温和地笑着，他笑起来很好看。在他身边的我也变得很爱笑。
　　我的导师很年轻，我的学校认定他是我们学校建校以来最有天赋的天才，毕业后留校是我们学校最大荣幸。他的油画最负盛名。学校对我寄予厚望，认定我是仅次于他的天才，所以，由他来作我的导师，最最合适。但是学校错了。
　　他认为我天赋异禀，他没有花很多时间教我技法，他花很多时间教我看。
　　他教我，如果是为人画画，那人不会想要你看到了什么，人想要的是自己想要看到的。所以，为人画画，你首先要看到人想要看到什么。所以之后，我花很多时间看，花很多时间想。
　　回到Grey House时我决定，画画还是要在我的画室。

作者有话说

　　我自己都觉得这真是一篇好静的小说啊。。大家要有耐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