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纪事》宁间

3、B 故事发生在有故事的地方

　　我在吧台后看厅中的人。店里有很少的侍应生，做很少的工作，拿不多的薪水。一部分是附近大学的学生，12点前必须要回宿舍；一部分是在外面租了房子的年轻人，一天睡很少的觉打很多的工。都是可爱的乖巧的男孩子，不会在拿到薪水的时候和老板抱怨。
　　其实只有三个男孩，一个大学生。我看着他们记下客人的order，交给收银，然后托着酒给客人，有时或许会有小费。
　　Grey House没有钢琴没有舞池很多时候只有淡淡的Glen留下的音乐，探戈，小提琴，女声或者男声低低的吟唱。但是Grey House收益不错。Grey House的客人相对固定，很多都是Glen以前的老客人，他们有的也是学生。Grey House里从不发生客人调戏侍应生的事，一起走的时候有，但一定你情我愿。
　　有人伸出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台面，对我轻轻点头。我打量眼前的人。
　　和卓弋一样，纪颜出现在我面前，也永远是西装革履。不过纪颜偏好深色系。
　　我轻轻笑笑，调好一杯酒给他。
　　他转动手中的纤细的高脚杯，对着顶上鹅黄的光，静静欣赏里面鲜红的液体，长时间的凝视后只轻轻抿一口。
　　纪颜会在喝酒前看酒，长时间地看，各个角度，或静或动地看。纪颜是唯一的看酒的时间比喝酒的时间长的客人。我有时很想知道，他洒满酒杯的目光究竟把什么纳入了眼底。
　　“每次你给我的酒都不同。”纪颜淡淡笑起来。纪颜笑的时候，脸颊上有浅浅的酒窝，一边一个，他的眼神总是在这样的时候显得非常温柔。
　　“这次，你的酒，叫什么名字？”纪颜看着我。他的眼睛和卓弋不一样，纪颜的眼睛很亮，目光永远柔和，淡淡向前方延展，仿佛那远方有十分美好的东西，只有他看得见。
　　“珊瑚。”我想想，微笑着答。
　　“珊瑚，珊瑚。”纪颜低声重复，然后轻笑，“我想不出这里面有什么意思。这不是你取的名字。”
　　我也笑起来，这个人也有十分神奇的力量，他总是可以知道哪些酒的名字是我取的，哪些不是。“是他取的。”我轻轻说，“他昨晚在这里，就坐在这张凳子上。”我指指他身边的那张吧凳。
　　他抿抿唇，不再说话，继续慢慢转动酒杯，看里面的酒，很久以后轻轻抿一口。纪颜不像卓弋的话多，他常常沉默。
　　我的眼睛再次看向厅中，沙发，矮几，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沉默或者低声谈着话。有轻轻牵起的手，有轻轻落下的吻，有静静相贴的怀抱。年轻的或者已经不年轻的男孩，在这里寻找一段自己的故事，可以关于爱，可以关于悲伤，有希望，但是不奢望。许多发生在这里的故事中的你和我，出了门变作没有关系的路人甲和乙。这座城市在高楼中穿梭，在高架上飞奔，没有时间让它发生故事，太多时候，它只能给出开头，没有结果。
　　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这里，这里所有的男孩干净并且美好。这样静谧的气氛让我觉得温暖。
　　我想，Glen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喜欢这里。Glen是沉默的老头子，有时我猜想，那日福州路上，他停下让我为他画像，是否就已想好让我站在这里。
　　纪颜仍然静静看着手中的酒。他的眉微微蹙起，睫毛低垂，我看不到他的眼睛。这个神情让我看到熟悉的梦境。
　　纪颜在一点半的时候离去。毕竟不是谁都有卓弋那般的自给的自由。
　　吧台上还有两个客人，低头轻轻交谈，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
　　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一直希望，他们在这里找到的故事，给他们留下的是快乐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