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纪事》宁间

17、P 我们

　　何成其实不介意成为一根稻草，只要可以救我。但是我不可以。我丢失的生存力不可以连带着残害别人的生命。所以何成走的时候我没有去机场送他。我在画室认真画了一片天空送给他。
　　2006年11月的最后一天，纪颜来Grey House。
　　我看看他的身后，说：“我以为今天你会和他一起来。”他笑笑，“我和他约好这里见面，但是我提前过来。我必须感谢你。”我很喜欢纪颜笑，纪颜笑起来十分好看。我也对他笑，我说，你们可以在一起，我也开心。
　　纪颜凝视我，一会儿他问：“你怎可知我在Coast喝咖啡？”
　　我递给他一杯柚子茶，我笑着看着他，“Grey House是卓弋最喜欢的酒吧，Coast是卓弋最喜欢的café，你在Grey House喝酒，也会在Coast喝咖啡。”纪颜举起杯子，轻轻喝一口柚子茶，然后笑起来，“宁间，我越来越好奇，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但是，”纪颜突然用我从没见过的调皮神情笑起来，“以后我不会让卓弋独自前来Grey House。你很具威胁。”我哈哈笑起来。
　　我调好酒给纪颜。纪颜赞叹道：“这次你的酒是虹色，我很喜欢。”说完，纪颜举杯轻轻抿一口。
　　“今天不用细细地看酒了吗？”我好奇。
　　纪颜摇头，轻轻笑起来。“我看酒，是在看酒中的自己。曾有人说过，假如有一天你一个人喝酒的时候，看着倒影在酒中的自己，感到的不是孤独而是温暖，那么，也许你遇见爱。”
　　“但是我后来才发现，这句话并不对，因为只有没有遇见爱的人才会这样看，怎样看都看不温暖。”纪颜接着说。
　　“所以，现在你已不需再看？”
　　“是，卓弋的吻已让我温暖。我已遇见爱。”
　　我笑笑，然后问：“为什么辞职不见？”
　　“我想你应该已经明白。”
　　“如果他没有找到你又怎样？你可为自己留有退路？”
　　纪颜沉吟一会儿，轻轻笑笑：“那我们真的不能够在一起。”
　　卓弋来的时候是一个小时后。他走到吧台前坐下，轻轻揽过纪颜的肩。我递给他一杯一模一样的酒。
　　“这杯酒很美，叫什么名字？”卓弋问。
　　“这杯酒，叫我们。”
　　卓弋愣了一下，然后他转头看向纪颜，目光如湖泊盛满温柔。纪颜又轻轻抿一口酒，他静静地看看卓弋，再看看酒，然后轻轻说：“是，我们。”
　　我们。我希望卓弋和纪颜可以如虹般绚丽又如酒般幽远醇厚。
　　2002年的冬天我的城市下雪，哲第一次说我们。他说，间，明天我们去西山看雪。我想想答应。西山不是什么风景名胜，不高，就在学校后面。第二天山下有小雪，哲举着伞，在校门等我，看到我的画板，他愣住，终于叹一口气，抬手敲我的头，“难道我们在一起，只能研究画画？”我呆呆地看着他，然后他接着说，“山上很冷，你穿太少，快回宿舍添上。”那一刻，天上的雪花被哲的伞挡在外面，我的心看见三月阳春。
　　那天之后，我家的房间里一直挂着一副西山的油画。每次我看到这幅油画，我都会想起哲低沉的问话。
　　他说：“小间，你是不是喜欢我。”我惊惶摇头，然后又重重点头，然后又摇头，然后又点头，我惊慌失措险些摔倒，干脆抱着头蹲在地上。哲拉起我说：“小间，我喜欢你。”哲的声音含着很深的笑意，我画的那副西山，阳光明媚，积雪都化作潺潺流水。
　　我问卓弋：“你现在可还有什么怀疑？”
　　卓弋看看我，然后笑笑说：“有。我现在怀疑你的出现就是为了把我带到纪颜身边。”说完低头轻吻纪颜。不得了，我于瞬间变成电灯泡。
　　纪颜清楚卓弋的喜好。他知道卓弋喜欢的Grey House里的位置，知道卓弋喜欢的Coast的位置。他总是坐在卓弋喜欢的位置旁边。我不知道他一个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象身边有卓弋。卓弋习惯纪颜的存在，淡然疏离的存在。纪颜辞职不见，卓弋终于强烈意识到失去纪颜的恐惧。这样，他才会明白要怎样去爱纪颜。纪颜这一着棋也是下得逼不得已。
　　我笑着等他们停下来，我问：“纪颜的辞职怎么办？”
　　卓弋好笑地看着我：“现在纪颜怎么还舍得辞职。”
　　中途纪颜去洗手间，我对卓弋说：“也许你早些吻他，一切就不会这么复杂。”卓弋笑着说：“想过。没有机会。”然后卓弋轻皱着眉：“宁间，我总觉得，你对我和纪颜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
　　“没有，”我否认，“我只知道那些，你喝醉酒时告诉我的。”
　　卓弋眯起眼，很危险地看着我。我急忙改口：“是，你没有告诉我，是你喝醉自言自语时我碰巧听见。”然后我们一起哈哈笑起来。借喝醉向别人倾诉，暗中与人分享或者求助，也许在卓弋看来并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我理解，并不戳穿他。
　　纪颜回来，看我们笑得开心，问是怎么回事。我对卓弋眨眨眼，然后说：“今天我请喝酒，卓弋太开心。”纪颜当然不会计较这种拙劣的谎言。
　　后来，卓弋还是会独自前来，但是再也不会喝醉在我这里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