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纪事》宁间

18、Q 想要见到的人

　　2006年12月的一天，Grey House来了奇怪的客人。那时是下午两点半。门外的阳光灿烂，不带温度地在地板上跳跃。他按铃的时候我正在画室里画一盆垂死的石兰。我知道他不是我熟悉的人，因为他们会直接推门进来。
　　我拉开门，看见一位外国男子，西方人棱角分明的脸年轻并且英气，依稀传递给我熟悉的感觉。他穿着黑色的及膝呢绒大衣，灰色长裤，灰色的高领毛衣，围着白色的大围巾。
　　他看着我，用不差的中文问我：“宁间？”我不知道他的来意，但他表情真诚，带着几分可爱，我让他进来。
　　他在一处沙发坐下，我递一杯热柚子茶给他。他感谢地笑笑。
　　我问：“找我有什么事吗？”我说得不算很慢，但是他好像并没有理解困难。
　　他坐端正，然后自我介绍：“I’m Adam, Glen’s grandson.”我终于知道那一丝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我英语不强，但是这样的话还是明白。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切换到中文，“我祖父上个月去世了。”
　　我愣了一下，轻轻说：“请节哀。”
　　Adam轻轻摆手。“祖父，他走得很安详。他说，他已经没有遗憾。我来这里，是为了完成祖父的遗愿。”Adam喝一口柚子茶，然后接着说，“祖父临终前说，因为遇见宁间，所以他才可以没有遗憾。他希望将正式将Grey House送给你，作为对你的感谢，希望你可以收下。我们只看过你和祖父的合影，我们并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但是祖父把你看作朋友，祖父最后的心愿我们不愿意违背。我这次来上海，是来办好正式财产转接各种手续。”
　　我愕然。
　　我想着那个常常一言不发的英国老头。他有可爱的孩子，为了他的遗愿将自家的财产送给陌生人。Adam说Glen已经没有遗憾，我想我应该为他开心。
　　Adam继续说话：“今天我只是先来告诉你这件事，希望你不要觉得太突然。此类手续繁杂，明天我会再来，我们明天再去办手续。”说完，Adam起身走出去。我送他出门。关门的时候我想我是不是过于平静。但是我不知道这种时候我应该说什么，做什么，想什么。
　　我回到画室发呆。
　　我得到逝者的遗赠，这不是第一次。
　　我回忆一年前的此时我初到上海在福州路上初遇Glen的情景。
　　那日我在街边静静摆弄画板，他经过，看见我画的街景，然后停下来，静静打量我的画，然后是我。很久后他终于问我，你为人画画？我答：“是，我为人画画。可以画景，可以画人。”然后他在一边的小凳上坐下，他说：“那你为我画一幅吧。画人。”他没有询问价格。我看他，他已经是老人。他的眼睛很深。他的眼睛望向我，有没有波澜的平静悲伤，有一种回忆的思索，但是没有对我的画的期待。那一刻我强烈感觉到他眼睛里的人不是我。他的目光穿过我回望进茫茫的过去。我想他看见某位故人，也许他在与我的相遇中蓦然看见与过去的某种相似。
　　我思索很久，最后终于下笔。
　　很长的时间里他一直很平静，没有焦躁，没有询问。最后他看着我画的画，上面是一位年轻的男子。他说：“你画的不是我。”我点头：“我想，也许你想看到的另有其人。但是我无法知道他的相貌。一切都是感觉。”他愣住。他的眼睛已经有岁月浑浊的颜色，他看着画良久，直到眼底有淡淡的红色显现。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在淮海路有一间酒吧，也有空出的房间，你愿意过来吗？”
　　在后来的三个月里，Glen常常在房间里看着这幅画深思。一次我问他：“难道我真的画得像那个人？”Glen摇头。他说：“不，你画得完全不像。但是你的这幅画让我知道，我真的有很想要见到的人。一直没有去见的人。”
　　然后他问我：“为什么你确定对方是男性？”我轻轻笑笑，也许因为我们是同类人。Glen点点头。
　　其实Glen不知道的是，那幅画，的确有相像的人。它被我不自主地带上哲的影子。
　　接下来的几天Adam带着我在不同部门终于办完所有手续。途中我发现我对这种事情一窍不通，多数时候我只是静静站在一旁，不发一言。到最后一天下午5点的时候，Grey House已在我名下。一切都散发着不真实的感觉。晚上Adam到Grey House喝酒。他告诉我他知道的Glen的故事。
　　他说：“你是祖父的朋友，你应该知道祖父最爱的人其实不是祖母。祖父爱的是镇上中学的一名美术老师。但是那时我父亲已经5岁。他请那个老师来教父亲画画。再具体的事情，家里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也许祖父的同性爱人到最后也没有得到所有人接受。我只知道因为祖母的原因，祖父来到中国，再也没有回去，连祖母去世的时候也没有。只是父亲结婚的时候祖父写过信回来。其实这次祖父回来，我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祖父最后的日子是和他一起度过的。我想他已没有遗憾。”Adam的语气平静温和，我想他对于自己这个只从听说中触碰过的祖父并没有任何抵触。我感到欣慰。
　　漫长的错过的日子，原来最后也真的可以没有遗憾。
　　Adam酒量很好，但他10点的时候离去。走的时候他告诉我：“过两天我就要回去了。其实我还在上大学，我在念法律。时间紧张，我还没有机会好好了解你。也许下次我来中国的时候，我们会成为好朋友，就像你和祖父。”Adam向我轻轻挥挥手。我看着他出门的背影，我想，如果再见面，他也许真的会成为我很好的朋友。
　　看着Grey House，有不一样的奇妙的感觉。我感觉到，这里真的已经是我的家。
　　Glen终于决定回去和他的爱人在一起。晚上躺在Glen以前的床上我想象，在漫长的分别的日子后，后院并排的两张躺椅，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牵着手在午后的阳光中小眠。脚边有猫偶尔抬起头，看向空中飞舞的昆虫。这是多么美好的光景。天堂不过如此。
　　突然有无法抗拒的悲伤袭击我，我感到我的心脏紧缩成小小的一点，留下空荡荡的胸腔。我终于忍不住在被子里蜷成一团，我用手紧紧按住胸口，止不住不停地冒冷汗。我突然难以自持地想见哲。

作者有话说

　　原来长久的错过之后也真的可以没有遗憾……